清早，太阳刚刚升起，萦绕在山林之间的雾气还未散去。山脚下的青石阶上，有一位七旬老人正轻车熟路向山腰上走去，背后背着将近她半身大小的一个麻袋。袋子里装的是她昨日傍晚刚从枣树上打下的青枣。山路并不好走，除了两侧上山的小路有人修筑过之外，中间的路程都是前人用脚开辟出来的野路。有些路程贴着山壁，一侧便是被叶草灌木掩盖的悬崖，只容一人通过。对于这位老人来说，这条路她再熟悉不过。每年她都要这样往返于这条山路好几次，为了探望嫁到山另一侧的小女儿和孙儿孙女。
老人的家中原来有很多枣树。一颗枣树，长出果实，熟透了，落在地上，长出了另外的枣树。就这样，在母树的庇佑下，其他的枣树渐渐长大铺满了房子周围。后来老人的儿女长大了，房子扩建，枣树多被移载，或是做了柴火，只剩下原来那棵最大的枣树，每年还应季结着果子。老人每次送往小女儿家的，便是这颗枣树上结的果子。
很遗憾，我只能通过自己小时候走过这条山路时的零星印象，想象外婆每次来时的样子。也很惭愧，一直以来，我都只知道外婆送来的枣很甜，很好吃，但我却从来没想过这些枣子是怎么来的，也没想过在这崎岖的山路上外婆蹒跚的身影。当我想到的时候，外婆已经离开人世两年了。
那天下午，我照常散步在公司园区的花园里，一处办公楼的后院多了一颗挂着油灿灿青枣的枣树。突然，我莫名地想起了外婆家的枣树，想到了小时候外婆每年送来的青枣的甜蜜滋味，也恍然想到了外婆送来这些青枣的不易。
早些年，外婆家和我们家还没有直达的公路，来往需要乘坐大巴车绕过百转千回的盘山公路，或者步行走险峻曲折的峭壁小径。由于当时生活条件拮据，加上外婆又是一个勤俭节约的人，所以每次她都会背着沉重的麻袋，走山路而行。这些青枣，就这样一次一次地被外婆背到我们家里。而在我印象中，每次我们吃着青枣时，外婆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现在想起来，外婆的笑容仍旧使我感到幸福。或许我的母亲就像是那棵枣树下被人拾走的青枣，沿着山路被带到了山另一边的一户人家落地生根。而外婆对于母亲和我们的关心和爱，就如那颗枣树的根系一样，沿着这条山路蔓延到了山的另一边。
可惜，就算是万年长青的树木，也有枯萎的一天。就在外婆离世的前几年，枣树已经不再结果，枝桠也稀疏得一年比一年快。它犹如外婆一样，把自己的一生，无私奉献给了在它树荫下长大的孩子，最后，却在行将就木之时急于退场。
在外婆离去那一天，夜里的风很凉。我独自跹蹴在枣树下，仿佛同它一起与灯火通明的葬礼隔绝开来，平静地看着屋里屋外忙碌的人们。天空很黑，没有星星，它枯瘦的枝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虚弱，却依旧在给我温暖，就像外婆一直在我身边一样，不曾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