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游日记一续36
初六日。（晨起，雾仍密翳。晨餐毕，别僧宝林出，而雨忽至，仍返庵中。坐久之，雨止乃行。）由洞门南越一岭，五里，其处西为西云山，东为佛子岭之西垂，望见东面一山，中剖若门，意路且南向，无由一近观。又二里至树林，忽度桥，路转而东。又一里，正取道断山间，乃即东向洋溪大道也。盖自祝高岭而南，山分东西二界，中开大洋，直南抵汤渡。其自断山之东，山又分南北二界，中开大洋，东抵洋溪，而武功南面与石门山之北，彼此相对，中又横架祝高至儿坡一层，遂分南北二大洋。北洋西自上陂合陈钱口之水，由钱山平田会于洋溪；南洋西自断山至路口，水始东下，合石门东麓卢子垅之水，由塘前而会于洋溪；二溪合流曰洋岔，始胜舟而入安福。初望断山甚逼削，及入之，平平无奇，是名错了坳，（其南即路口西下之水所出。由坳入即东南行，）三里，为午口。南上岭，山峡片石森立，色黑质峭如英石。又二里，一小峰尖圆特立，土人号为夫子地。乃东逾一岭，共五里，为铜坑。（浓雾复霾，坑之上，即路口南来初起之脊也。由此南向）黑雾中五里，忽闻溪声如沸，已循危崖峭壁上行，（始觉转入山峡中也。）雾中下瞰，峭石骈立溪上，沉黑逼仄，然不能详也。已而竹影当前，犬声出户，遂得石门寺。（乃入而炊，）问石门之奇，尚在山顶五里而遥。（时雾霾甚，四顾一无所见。念未即开霁，余欲餐后即行，见签板在案，因诀之大士。得七谶，其由云：“赦恩天下遍行周，敕旨源源出罪尤，好向此中求善果，莫将心境别谋求。”余曰：“大士知我且留我，晴必矣。”遂留寺中。已而雨大作，见一行冲泥而入寺者，衣履淋漓，盖即路口之刘，以是曰赴馆于此，此庵乃其所护持开创者。初见余，甚落落，既而同向火，语次大合。师名刘仲珏，号二玉，弟名刘古心，字若孩。迨暮，二玉以榻让余，余乃拉若孩同榻焉。）
初七日。（平明，闻言天色大霁者，余犹疑诸人故以此嘲余，及起果然。亟索饭，恐雾湿未晞，候日高乃行。僧青香携火具，而刘二玉挈壶以行。）迨下山，日色已过下午矣。（予欲行，二玉曰：“从此南逾岭，下白沙五里，又十五里而至梁上，始有就宿处。日色如此，万万不能及。”必欲拉余至其家，余从之，）遂由旧路下，至铜坑，北向十里（而抵其家，正在路口庙背过脊之中。入门已昏黑，呼酒痛饮，更余乃就寝。）
初八日。（二玉父子割牲设醴，必欲再留一日，俟其弟叔璿归，以骑送余。余苦求别，迨午乃行。）西南向石门北麓行，即向所入夫子地处也。五里，有小流自铜坑北麓西北注山峡间，忽有乱石蜿蜒，得一石横卧涧上，流淙淙透其下。（匪直跨流之石，抑其石）玲珑若云片偃卧，但流微梁伏，若园亭中物，巧而不巨耳。（过此，石错立山头，俱黝然其色，岈然其形，其地在夫子地之旁，与向入山所经片峙之石，连峰共脉也。）又五里，逾岗而得大涧，（即铜坑下流，是为南村。有）一峰兀立涧北，是为洞仙岩。逾涧南循西麓行，其西为祝高南下之大洋，南村之南，即为永新界。又五里遂与大路合。又五里，一涧东自牢芳坳来，坳在禾山绝顶西，北与石门南来之峰连列者。渡之而南即为梁上。复南五里，连逾东来二涧，过青塘墅，又二里，暮宿西塘（之王姓家）。
译文
初六日。清晨起来，雾气依然浓密地笼罩着。吃过早饭后，告别了僧人宝林，从庵中出来，但雨忽然下了起来，只好又返回庵中。坐了很久，雨停了才动身。从洞门向南翻过一座岭，走了五里路。这地方西边是西云山，东边是佛子岭的西垂。望见东面有一座山，中间裂开好像一道门，心里想着路大概是向南去的，没办法靠近细看。又走了二里路到达树林，忽然过了一座桥，路转而向东。又走了一里，正要从断开的山间取道，原来这就是向东通往洋溪的大路了。大概从祝高岭往南，山脉分成东西两列，中间敞开一片广阔的山谷，一直向南延伸到汤渡。而从断开的山的东边开始，山脉又分成南北两列，中间也是广阔的山谷，向东延伸到洋溪。武功山的南面和石门山的北面，彼此相对，中间又横亘着祝高岭到儿坡这一道山层，于是分隔出南北两大片山谷。北边山谷的水，西边从上陂汇合陈钱口的水流，经由钱山平田在洋溪会合；南边山谷的水，西边从断山流到路口，水才开始向东流，汇合石门山东麓卢子垅的水，经由塘前而在洋溪会合。两条溪流合流的地方叫洋岔，从这里开始河道才能行船，通往安福县。起初看断山非常陡峭，等到走进去，却发现平平无奇，这地方名叫错了坳。坳的南边就是路口向西流下的水的源头。从坳进去就往东南方向走，走了三里，是午口。向南上岭，山峡中片片岩石森然耸立，颜色乌黑，质地峻峭，像是英德石。又走了二里，有一座小山峰尖圆而独立，当地人称它为夫子地。于是向东翻越一座岭，总共五里路，到达铜坑。浓雾又笼罩下来。铜坑的上方，就是路口南来山脉最初隆起的山脊。从这里向南，在浓黑的雾气中走了五里，忽然听到溪水沸腾般的声音，这才发现已经沿着高危的崖壁在向上走了。在雾中向下俯瞰，陡峭的岩石并排矗立在溪流之上，色调沉黑，山峡狭窄，但无法看得清楚。不久，眼前出现了竹林的影子，有狗叫声从屋里传出，于是到达了石门寺。就进去做饭吃。询问石门寺的奇景，回答说还在山顶上五里多路远的地方。当时雾气浓重，环顾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心想雾气不会马上放晴，我打算吃过饭就动身，看见案桌上有签筒，就向观音大士求签问卜。求得第七签，签文说：“赦恩天下遍行周，敕旨源源出罪尤，好向此中求善果，莫将心境别谋求。”我说：“大士明白我的心思并且要留我，天一定会晴的。”于是就留在了寺里。不久雨下得很大，看见一个人冒着泥泞冲进寺里，衣服鞋子都湿透了，原来是路口的刘某，他因为这天来这里坐馆教书，这庵堂就是他护持开创的。他初见我时，态度很冷淡，后来一同烤火，交谈之下却非常投合。师父名叫刘仲珏，号二玉；他的弟弟名叫刘古心，字若孩。到了傍晚，二玉把床铺让给我，我就拉着若孩同睡一榻。
初七日。天刚亮，就听到有人说天气完全放晴了，我还怀疑是众人故意这样说来取笑我，等到起床一看，果然如此。急忙要饭吃，又担心雾气潮湿没有干，等太阳升高了才出发。僧人青香带着引火的用具，刘二玉提着酒壶同行。等到下了山，太阳已经过了正午了。我想继续赶路，二玉说：“从这里向南翻过岭，下去到白沙有五里，再走十五里才能到梁上，那里才有住宿的地方。天色这么晚了，万万赶不到。”他执意要拉我去他家，我听从了。于是从原路下山，到铜坑，向北走了十里路，到达他家。他家正好在路口庙背那道山脊的中间。进门时天色已经昏黑，叫了酒痛快地喝，一更过后才睡觉。
初八日。二玉父子宰杀牲畜，备办酒食，一定要再留我一天，等他的弟弟叔璿回来，好骑马送我。我苦苦请求告别，将近中午才出发。向西南方向，沿着石门山的北麓走，就是先前所经过的夫子地那里。走了五里，有一条小溪从铜坑北麓向西北流入山峡中，忽然看到蜿蜒的乱石，发现有一块石头横卧在山涧上，潺潺的流水从石头下穿过。这不仅仅是横跨溪流的石头，而且那石头玲珑剔透，如同云片般仰卧着，只是溪流细微，石桥低伏，像是园林庭院中的景物，精巧而不巨大。过了这里，石头错落地立在山头上，颜色都是黝黑的，形状空疏深邃，这地方在夫子地的旁边，和先前进山时经过的那片耸立的岩石，是山峰相连、同一脉系的。又走了五里，翻过山岗遇到一条大山涧，这就是铜坑下游的溪流，这里叫南村。有一座山峰兀立在涧水北边，这叫洞仙岩。越过涧水向南沿着西边山麓走，它的西边是祝高岭向南延伸下来的大片山谷，南村的南边，就是永新县地界。又走了五里，终于与大路会合。又走了五里，一条山涧从东边的牢芳坳流来。牢芳坳在禾山的绝顶西边，是与石门山南来的山峰相连并列的山坳。渡过这条涧水向南就是梁上。再向南五里，接连跨过两条从东边流来的山涧，经过青塘墅，又走了二里路，傍晚时在西塘一户姓王的人家投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