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联联

(图片来源于朋友圈)

曾经听到过这么一个说法——人在成长的过程中,会丢失三岁之前的记忆。这个说法还附带科学论证,有理有据,看起来确实无懈可击。

    前面我就说过,我小时候跟着外祖父外祖母一起生活,一直到我将要上学,才坐上母亲推的自行车回到自己的家中。

    那应该是我四岁或者五岁时临近年关的一个傍晚,下午早过,午夜未至。我清楚地记得,家家户户烟囱上方的炊烟早已消散在黑沉沉的夜幕。空气中太阳的余温被冷冷的北风取代,但还可以嗅到植物秸秆焚烧后残留的草木灰特有的温暖而又熟悉的气息。漆黑如墨的天空里点缀着无数闪闪发亮的寒星,深邃而高远。来自蒙古-西伯利亚高压的寒流肆无忌惮地在这片广袤的陇东大地上游荡。除了松柏,以及为数不多的竹,树木全都脱光了叶子,笔直而高傲地迎击着孤单和清冷。

    三十年前,这里仍有一半人住在土木砖瓦结构的房子中,另外一半人则蜗居在冬暖夏凉的窑洞里,好在家家基本都通上了电。那年头,唯一的照明工具是白炽灯,也就是灯泡。当然,手电筒除外。除了大队部和家境殷实的大户,其实这玩意并不多见。

    灯泡散发出昏暗的橘红色光芒,有的因为使用时间过长,银亮的钨丝却已发黑,使得照明效果雪上加霜。但这已是火炉之外唯一能散发光亮和温暖的事物了。

    虽然新年还没有来到,但冬日的脚步终归逐渐挪动,从太阳光线的倾斜角度里,从大人们灰扑扑的脸蛋上,从弥漫着香味和欢乐氛围的空气中,小孩子早已觉察到了那个盛大的节日正在飞速赶来的路上。

    院子里有七棵树,靠墙两头,是柿子树;中间五棵,全是苹果树。不知是大人童心未泯,还是小孩童趣盎然,有人点了一个灯笼,用教鞭大小的竹竿挑了,悬挂在其中一棵苹果树横长出来的枝丫上。微弱的火光,豆子似的,映照在万花筒一般的灯笼的四壁上,煞是可爱。邵寨塬上,人们将之称为“八卦灯笼”。

    房子不破,但也不新;家具朴素,谈不上高档。正房正面,悬挂有画,一般是伟人肖像;两肋贴有对联,上有横批,对仗工整,恰如其分。唯有窗帘独具特色,上面印着无数枝叶繁茂的绿竹。拉动窗帘的时候,从外面看,竹影婆娑,分外有趣。东方美学,不光在名山古刹,也在山野乡村,更在于平凡生活的点点滴滴。

    我刚从大人抬脚就能坐上去的椅子上爬下来,转身就被一张奇形怪状的脸盘吓哭了。紧接着,我的手中,被人递给了一支由高粱秆和课本封面纸做的风联联。

    邵寨话,风联联,就是风车,其制作材料倒也简单,手持的部分用高粱秆,必须是连接高粱穗的那一段;旋转的主体用课本封面,因为它硬朗,支撑性强,不易损坏。如何把两者连接起来,一个小小的大头针足以。

    用面具吓哭我的人,后来又用风联联逗笑我的人,是大舅家的二哥哥。面具仿照孙悟空的脸谱做的,薄薄的一层塑料壳子,那年头很流行这个,是我想要却始终不得的好东西。

    如今三十年时光一晃过去了,看着我长大的外祖母和外祖父,也已相继离世。只有那支风联联,犹如胜利的旗帜,仍旧鲜明地飘扬于我的脑海中,我的记忆里,永不褪色,也不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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