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士以身入局,举旗胜天半子》

永昌七年的雨,冷得刺骨。


魏珩站在观星台上,玄色朝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俯瞰着脚下这座沉睡的皇城——大燕的心脏,此刻正被蛛网般的阴谋无声缠绕。


十天前,北境三城沦陷,八千守军无一生还。敌军铁骑踏过的土地,连草根都没留下。


而就在两个时辰前,御书房内,年轻的皇帝将一份密报摔在他面前。


“他们要让谢渊挂帅。”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反对。”


魏珩懂皇帝的震怒。谢渊,当朝国丈,用兵如神不假,却是只喂不饱的豺狼。若兵权尽入其手,待他日凯旋,这龙椅上坐的是姓萧还是姓谢,便难说了。


“爱卿,”皇帝盯着他,目光如炬,“你为帝师,曾教朕,世间最难防的不是明枪,而是人心。如今这局,该如何破?”


魏珩缓缓抬眼,声音平静无波:“陛下,此局的关键,不在‘派谁’,而在‘凭什么只能派他’。”


“说下去。”


“谢渊能挂帅,只因满朝皆认,除他之外,无人能挽此狂澜。若此时,有另一人,展现出不逊于他的统帅之才,甚至……更胜一筹的‘天命’呢?”


皇帝蹙眉:“临阵换将,兵家大忌。何况,哪里去找这样的人?”


魏珩整理着被风吹乱的袖口,动作一丝不苟。


“臣,愿入此局。”


皇帝猛地站起:“你?魏珩,你只是个谋臣!从未领过兵!”


“正因如此,”魏珩抬眼,目光深不见底,“所有人都会掉以轻心。”


“你要如何做?”


“请陛下赐臣密旨一道,许臣便宜行事。再给臣三日,三日后,臣自有分晓。”


此刻,魏珩在观星台上,等的就是他布下的第一颗棋子。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来人身披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声音却清亮如泉:“学生来迟,请老师责罚。”


魏珩没有回头:“东西带来了?”


来人递上一卷帛书,墨迹犹新。上面是北境三城的布防详图,以及失陷前最后一批斥候用命换回来的敌军兵力分布。


“这是学生根据兵部存档、阵亡将领家书以及商队口述,交叉印证后推演而出,虽不中,亦不远。”


魏珩快速浏览,眼中掠过一丝激赏。李宥,已故镇北侯的独子,一个被朝廷刻意遗忘的将门之后,才华却被埋没在翰林院的故纸堆里。也只有他,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仅凭支离破碎的信息,还原出接近真相的战场全貌。


“够了。”魏珩收起帛书,“有此物在手,我们便有了第一个‘凭什么’——对局势的洞悉,我们比久疏战阵的谢国丈,更深。”


李宥欲言又止:“老师,即便如此,要动摇国丈的地位,还远远不够。我们需要一场实实在在的胜利,哪怕很小。”


“胜利会有的。”魏珩望向皇城东南角,那里是谢渊府邸的方向,灯火通明,夜夜笙歌。“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先送谢国丈一份‘大礼’。”


第二日,早朝。


关于帅位的争论一如既往的激烈。谢渊一党的官员引经据典,力陈非国丈不可胜任。


魏珩静立一旁,闭目养神,仿佛事不关己。


直到兵部尚书,谢渊的铁杆党羽,高声奏道:“陛下!北境危如累卵,非谢老将军之威望不能稳定军心!此乃天命所归!”


魏珩忽然动了。


他出列,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王尚书所言极是。用兵之道,确实讲究‘天命’。”


他顿了顿,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继续道:“恰巧,臣近日夜观星象,见将星晦暗,而紫微帝星之旁,却有辅星大放异彩,其光直指东北——正是北境方向。此乃天降祥瑞,佑我大燕之兆。”


谢渊一党愣住了,他们没料到这个一向务实的帝师,会突然谈起玄虚的星象。


皇帝适时开口:“哦?依爱卿看,这辅星应在何人身上?”


魏珩抬头,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落在一脸倨傲的谢渊身上,缓缓道:“天机玄妙,臣不敢妄断。只是……据古籍记载,此类星象,往往应验于身负国仇家恨、且于国有大功却未得封赏的年轻才俊身上。”


他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之声。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冲入大殿,扑倒在地,高举军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捷报!八百里加急!沧州守军昨夜出奇兵,绕至敌后,焚毁敌军粮草大营!敌军先锋已暂缓攻势!”


满殿哗然!


沧州,正是北境门户,如今由谢渊的一个侄子镇守,那人是有名的纨绔,绝无此等魄力与谋略!


皇帝强压震惊:“是何人谋划此役?”


传令兵高声道:“是……是翰林院编修,李宥大人!他持陛下密旨,三日前抵达沧州,亲自策划并带队出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一直站在角落,沉默不语的李宥身上。


李宥出列,跪下,声音沉稳:“臣,幸不辱命。”


谢渊的脸色,第一次变得难看。他死死盯着魏珩,终于明白,那所谓的“星象”“祥瑞”,全是铺垫!魏珩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用一场实实在在的胜利,为李宥,也为他自己,挣来了说话的资本!


“好!好一个李宥!好一个‘祥瑞’!”皇帝龙颜大悦,“李爱卿临危受命,立此奇功,当赏!擢升为兵部郎中,参赞北境军务!”


他看向谢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国丈,看来我大燕,并非无人啊。”


谢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陛下圣明。”


第一回合,魏珩胜。他凭空造出了一颗能与谢渊抗衡的棋子。


但魏珩知道,这远远不够。烧一座粮草,只能暂缓攻势,无法决定战局。谢渊的根基,远未动摇。


当夜,魏珩府邸。


李宥卸下朝服,眉宇间难掩疲惫,却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老师,第一步成了。接下来……”


“接下来,要让陛下和天下人看到,谢渊,并非不可替代。”魏珩指着北境沙盘,“你此次行动,虽胜,却暴露了敌军一个致命弱点——补给线过长,且过于依赖漠北‘鬼方’部的支持。”


李宥眼神一亮:“老师是想……”


“釜底抽薪。”魏珩指尖点在沙盘上代表鬼方部落的位置,“谢渊的作战计划,必然建立在鬼方持续供应的基础上。若我们能说服鬼方倒戈,或者至少保持中立……”


“这不可能!”李宥断然道,“鬼方与谢渊暗中往来密切,利益纠缠极深,怎会轻易被我们说动?”


“利益?”魏珩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三年前,谢渊与鬼方首领往来书信的副本。上面清楚记载了谢渊承诺,事成之后,割让边境三郡。你说,若是当今陛下,或者朝中那些还忠于皇室的将领,知道了这份‘承诺’,会作何感想?”


李宥倒吸一口冷气:“老师,您……您早有准备?”


“布局,非一日之功。”魏珩将密信递给他,“但你说的对,仅凭此,不足以让鬼方背叛。所以,我们还要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什么条件?”


“开放边境五市,许其部族内迁,赐其首领王爵,世袭罔替。”魏珩的声音冷酷而清晰,“简而言之,给他们谢渊永远给不了的正统名分与长远安宁。”


李宥震惊地看着魏珩:“这……代价是否太大?朝中必定反对!”


“所以此事,必须秘密进行。”魏珩盯着他,“而你,需要再去一趟北境,不是去打仗,而是去谈判。带上这封信,还有陛下的空白敕书。”


李宥感到喉咙发干:“老师,若此事泄露……”


“那便是你我万劫不复之时。”魏珩接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月色很好,“所以,只许成功。”


他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复杂的情感:“此去九死一生,你可敢入局?”


李宥深吸一口气,撩袍跪下,额头触地:“为国为民,百死无悔!”


第二日,李宥便以“巡查边防”之名,再次离京。而朝堂之上,因沧州之胜,反对谢渊挂帅的声音渐渐响起。皇帝顺势将任命压了下来,言明需“再议”。


魏珩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谢渊的反击,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


五日后,一份弹劾奏章如惊雷般炸响朝堂。奏章罗列魏珩七大罪状:结党营私、诽谤重臣、窥探禁中、甚至……与敌国暗通款曲!证据是一封据说是魏珩写给敌国枢密使的密信副本,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


“陛下!”谢渊亲自出列,老泪纵横,“老臣一片忠心,可鉴日月!谁知魏珩此獠,身为帝师,竟包藏祸心!恳请陛下将其下狱,严加审讯!”


党羽纷纷附和,声势浩大。


皇帝看着魏珩,目光锐利:“魏爱卿,你有何话说?”


满朝目光聚焦之下,魏珩却笑了。


他笑得云淡风轻,甚至带着几分怜悯。


“谢国丈,”他转向谢渊,语气平和,“这封信,是从您安插在我府中的那名婢女处所得吧?编号‘玄七’的那个?”


谢渊脸色骤变。


“您可知,她每次传递消息,经由城西‘张记’糕饼铺,那铺子的老板,是臣的人。”魏珩慢条斯理地说,“您得到的每一封信,都是臣想让你看到的。”


他朝皇帝躬身:“陛下,臣确与敌国枢密使有书信往来。不过,非为通敌,而是行反间之计。所有信件副本,臣已整理妥当,连同谢国丈是如何通过其门生,向敌军泄露我布防调整,以战养寇、巩固自身地位的证据,一并呈送陛下御览。”


他拍了拍手,一名内侍应声而入,捧着一只沉重的木箱。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谢渊踉跄后退,指着魏珩,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这才惊觉,自己以为步步为营,实则早已落入对方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


“你……你诬陷!”他嘶声道。


“是不是诬陷,陛下与三司会审查个明白。”魏珩不再看他,向皇帝肃然一礼,“陛下,北境安危,重于一切。请陛下即刻下旨,剥夺谢渊一切职务,交由有司查办!同时,任命李宥为北境行军总管,全权负责对敌作战及与鬼方部落谈判事宜!”


证据确凿,形势瞬间逆转。


皇帝沉默片刻,眼中最终闪过一丝决断:“准奏。拿下谢渊!”


如狼似虎的侍卫上前,卸去谢渊的冠带。


在被拖出大殿的那一刻,谢渊回头,死死盯着魏珩,眼中是滔天的怨恨与不解:“魏珩!你如此算计,究竟是为了什么?!扳倒我,你又能得到什么?!”


魏珩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为了什么?


为了很多年前,那个在饥荒中易子而食的冬天,那个将他从尸堆里拉出来,给了他一个馒头,告诉他“活下去,看看这世道能不能变好”的老校尉。


为了像李宥父亲那样,一生忠勇,却死于自己人阴谋的边关将士。


为了这脚下土地,不再被战火焚烧。


为了那龙椅上的年轻人,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明君。


他转过身,不再看谢渊狼狈的背影,目光投向殿外辽阔的天空。


局,已布下。棋子,已落位。


接下来,就是等待李宥的消息了。


一个月后,北境传来决定性捷报。


李宥成功说服鬼方部落保持中立,并截断敌军后勤。燕军在他的指挥下,于黑风峪设伏,大破敌军主力,斩首数万,收复全部失地!


消息传回,举国欢腾。


李宥被誉为“军神再世”,凯旋回朝之日,百姓夹道欢迎,盛况空前。


封赏大典上,皇帝欲封李宥为公爵,授大将军衔。


然而,李宥却当众跪下,说出了震惊所有人的话:


“陛下,北境之功,非臣一人之力。若无魏师运筹帷幄,洞察先机,以身入局,吸引谢渊党羽全部注意,臣绝无可能在外顺利行事。臣,不敢居功!”


满朝文武,这才恍然想起,那个在扳倒谢渊后,便称病不出,渐渐淡出人们视线的帝师,魏珩。


皇帝沉默良久,亲临魏珩那座已显冷清的府邸。


庭院里,魏珩正坐在石凳上,自己与自己对弈。棋盘上,黑白棋子纠缠,杀得难解难分。


“老师,”皇帝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有些干涩,“朕……来晚了。”


魏珩落下一子,这才抬头,笑容温和:“陛下是君,永远是臣等陛下,何来‘晚’字。”


“李宥把一切都告诉了朕。”皇帝看着魏珩,这个为他,为这个王朝,几乎耗尽心力的人,“他说,没有你,便没有北境大捷,没有朝廷如今的安稳。他要朕,重赏于你。”


魏珩摇了摇头,指向棋盘:“陛下请看此局。”


皇帝凝神看去。


“黑棋势大,看似占尽先机。白棋岌岌可危,只剩一角苟延。”魏珩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


“但此子一落,再有三步,白棋便可屠龙翻盘。”


皇帝仔细推演,果然如此!他惊叹道:“老师棋艺,已入化境!”


魏珩却将那颗决定胜负的白子,从棋盘上拿了起来,握在掌心。


“陛下,棋手胜天半子,靠的是棋子。而真正的谋士,”他摊开手掌,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静静躺在掌心,“有时,自己就是那颗棋子。”


“局已破,棋已胜。臣这颗过了河的卒子,使命已了。若仍贪恋棋盘,非国之福,亦非陛下之福。”


皇帝浑身一震,彻底明白了魏珩的选择。功高震主,自古难容。魏珩是在用急流勇退,保全他们之间最后的君臣情分,也保全这个刚刚稳定下来的朝局。


他喉头哽咽,半晌,才低声道:“……朕,明白了。”


他起身,对着魏珩,深深一揖。


魏珩安然受了他这一礼。


皇帝走后,魏珩继续那盘残局。


只是这一次,他拈起那枚决定胜负的白子,却没有放回棋盒,而是手腕一翻,任由它坠入一旁的莲池中。


“噗通”一声轻响,涟漪散去,再无痕迹。


他拂乱棋盘,起身,负手看向院中那株正值花期的梨树。


风吹过,雪白的花瓣簌簌落下,如下了一场安静的雪。


以身入局者,终胜天半子。


而落子无悔,举旗无悔,入局……亦无悔。


诸君,可敢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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