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重温 第三章废墟之上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江晚音把绿萝分成了三盆。

她住在出版社附近的一间小公寓里,一室一厅,朝南的窗户能看见隔壁楼顶的鸽子笼。每天早上六点,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绕一圈,然后落在对面的楼顶上。

她开始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一个人去超市,买够三天的菜;一个人去医院拔智齿,咬着棉球自己打车回家;一个人在深夜看老电影,看到睡着,醒来时电视还在放片尾曲。

苏晚来看她,带了火锅底料和啤酒。两人在阳台上支起电磁炉,看着楼下的车流,像两条并行的河。

"你真不想找个人?"苏晚问。

"找谁?"江晚音夹起一片毛肚,"我现在挺好的。"

"程昱来找过我。"

筷子顿了一下。"说什么?"

"说他后悔了,想复婚。"苏晚看着她,"你怎么想?"

江晚音把毛肚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我不想,"她说,"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她顿了顿,"我不想再回到那种日子了。"

"哪种日子?"

"那种……"她看着窗外的鸽子,"很正确,但很不快乐的日子。"

苏晚没再劝。她太了解江晚音,这个人看起来温和,骨子里却倔得很。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2016年春天,江晚音申请调回老家的出版社。总编很惊讶:"你在北京做得好好的,回去干什么?"

"想离家近一点,"她说,"父母年纪大了。"

这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她在整理东西时,翻到了大学毕业纪念册。照片里的自己站在图书馆门口,背景是三楼的窗户,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往下看。

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路灯下的蝉鸣,想起未发送的短信,想起火车开动时,她趴在窗口,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她以为那是离别的不舍。现在她明白了,那是错过的不甘。

但她没有想过去找沈牧野。七年了,他们早已是陌生人。她只是想换一个环境,重新开始。

搬家那天,她把三盆绿萝都带上了高铁。列车启动时,她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想起七年前那趟北上的列车。那时候她以为,只要离开,就能忘记。

现在她知道,有些东西,离开。

调任的手续办得很快。

2016年3月,沈牧野拖着两个行李箱,回到阔别八年的城市。分公司给他租了公寓,在高新区,离市中心很远,但离他父母家很近。

母亲来帮他收拾,一边叠衣服一边叹气:"你一个人,怎么照顾得好自己?"

"我能照顾好,"他说,"以前在上海不也这样?"

"那能一样吗?"母亲欲言又止,"清妍那边……真的没可能了?"

"没了。"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她知道儿子的性子,从小就这样,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牧野花了两周熟悉新工作。分公司刚成立,事情很多,他经常加班到深夜。有时候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他会想起江晚音。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他不敢问,也不敢查。七年前他没有勇气发送那条短信,七年后,他更没有资格打扰她的生活。

他只是把女儿的抚养权争取到了周末探视。每个月有两个周六,他会开车去接沈念江,带她去公园、去图书馆、去吃她喜欢的披萨。女儿像他,话不多,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爸爸,"有一次,沈念江问他,"你为什么和妈妈分开?"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说"因为爸爸心里住着别人"?太残忍。说"因为我们不合适"?太敷衍。

最后他说:"因为爸爸做错了事,让妈妈伤心了。"

"那你可以道歉啊。"

"道歉没用,"他摸着女儿的头,"有些错误,没法弥补。"

沈念江似懂非懂地点头。她今年四岁,已经开始学钢琴,手指短短的,在琴键上按出断断续续的音阶。沈牧野坐在旁边听,忽然想起江晚音。大学时的迎新晚会,她弹过一首《梦中的婚礼》,弹错了好几个音,但台下掌声雷动。

那时候他在后台帮忙搬道具,看着她鞠躬时发红的耳尖,心想:这个人,怎么连出错都这么好看。

"爸爸,"沈念江打断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说,"在想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

2016年的夏天来得很快。

江晚音在新单位安顿下来,负责一个文学版块。工作比以前轻松,时间也自由。她开始跑步,每天早上六点,沿着江边的绿道跑三公里。跑完回来洗澡,正好赶上鸽子飞过楼顶。

她很少想起沈牧野。只是偶尔,在书店看到计算机类的书籍,或者在便利店买到萝卜味的关东煮,会愣一下。但那只是一瞬间的恍惚,像风吹过的水面,涟漪很快消散。

她不知道,沈牧野就在这座城市里,离她不到十公里。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奇怪。两个人在同一个城市,走过同一条街道,进过同一家便利店,却从来没有遇见。像两条平行线,无限接近,永不相交。

直到那个行业峰会。

2016年9月,省里举办文化产业峰会,江晚音作为出版社代表参加。会议在会展中心举行,很大,分了三个会场。她在A厅听出版论坛,沈牧野在C厅做技术演讲。

本来不会遇见的。

但中午的自助餐,两个厅的人混在一起。江晚音端着盘子找座位,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回头,看见苏晚正朝她挥手,旁边坐着几个老同学。

"晚音!这边!"

她走过去,笑容僵在脸上。

沈牧野就坐在苏晚旁边,正在低头看手机。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那一瞬间,周围的嘈杂声都消失了,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她自己心跳的声音。

"沈牧野?"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们不是认识吗?大学时的……"

"朋友,"江晚音接过话,"我们是朋友。"

沈牧野站了起来。他比七年前瘦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还是那样,沉静得像一口深井。

"好久不见,"他说,"江晚音。"

"好久不见。"

他们握了手,像两个刚认识的商务人士。但他的手掌很烫,烫得她差点缩回来。

"你……在这边工作?"她问。

"刚调过来,"他说,"三个月了。"

三个月。原来他们已经在同一座城市生活了三个月,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月亮,却从未遇见。

"晚上有同学聚会,"苏晚插话,"晚音,你也来吧?"

她想说有事。但看着沈牧野的眼睛,她听见自己说:"好。"

那天晚上,她回公寓换了衣服。站在镜子前,她忽然紧张起来,像是要去赴一个重要的约会。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不是约会,只是同学聚会。他只是其中一个老同学,和其他人没有区别。

她这样告诉自己,却在出门时,特意喷了一点香水。

聚会定在一家川菜馆,包厢里坐了十几个人。江晚音到得晚,只剩沈牧野旁边有位置。她犹豫了一下,坐了过去。

席间很热闹,大家都在回忆大学时光。有人提起当年的散伙饭,有人提起图书馆的占座大战,有人提起毕业旅行时走丢的相机。江晚音笑着听,偶尔插几句话。沈牧野话很少,只是安静地喝酒。

"你们俩当年怎么没在一起?"忽然有人问,"全班都以为你们是一对。"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江晚音低头夹菜,听见沈牧野说:"都过去了。"

"就是就是,"苏晚打圆场,"陈年旧事,提它干什么。来,喝酒!"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江晚音喝了两杯啤酒,脸有点发烫。她借口去洗手间,在走廊的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像一片人造的星空。

"喝多了?"

她回头,沈牧野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有点,"她接过水杯,"谢谢。"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夜景。远处有高楼正在施工,塔吊上的红灯一闪一闪,像某种信号。

"你变了很多,"沈牧野说。

"是吗?"

"嗯,"他顿了顿,"更安静了。"

江晚音笑了:"人都会变的。你也变了。"

"我变成什么样了?

"更……"她想了想,"更沉默了。"

他也笑了。那是她今晚第一次看见他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像七年前那个夏夜,路灯下那个欲言又止的少年。

"江晚音,"他说,"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还好,"她说,"离了婚,换了工作,现在一个人住。"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沈牧野的手指握紧了水杯,指节发白。

"我也是,"他说,"离了婚,有个女儿,现在一个人住。"

他们相视而笑。两个离过婚的人,站在川菜馆的走廊里,像两个刚认识的朋友,交换着最普通的个人信息。但江晚音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窗外的夜色太温柔。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火车站,她趴在窗口,看着站台渐渐远去。那时候她心里空落落的,却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她在期待这个。这个重逢的时刻,这个并肩站立的夜晚,这个迟来了七年的对视。

"沈牧野,"她说,"以后……常联系?"

"好,"他说,"常联系。”

他们交换了微信,像两个刚认识的陌生人。但江晚音知道,有些东西从来没有过去。它藏在图书馆三楼靠南的窗口里,藏在未发送的短信里,藏在两个城市的月光里,等了七年,终于等到一个重逢的借口。

而她,终于开始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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