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聚会,又有人提起那个老问题:“读这么多书,到底有什么用?”问的人一脸真诚,仿佛在探讨要不要继续给一盆不结果的花浇水。
我总会想起老家阁楼上那口樟木箱。奶奶不识字,却几十年如一日地收集父亲读过的课本、我小时候的连环画、甚至超市的宣传册。那些泛黄的纸页,在她眼里不是废纸,而是一块块“砖”——她说:“家里有字,地基才稳。”拆迁时,箱子最沉,搬家的师傅嘀咕:“一堆废纸,还不如多装两件衣服。”奶奶只是笑笑。她知道,那些“废纸”里,住着这个家族全部的星空。
读书的“有用”,恰在于它敢于显得“无用”。它不像技能培训,给你一把明确的钥匙;它是在你心里悄悄开一扇窗,起初你毫无察觉,直到某个苦闷的深夜,一阵陌生的风吹进来,你才发现窗外原来有海。读《红楼梦》,不会让PPT做得更漂亮,但或许在某个疲惫的黄昏,你会忽然理解刘姥姥的卑微与尊严,心头一软,对快递小哥说了声“辛苦”。这声“辛苦”,就是文字开出的花。
这个时代,我们热衷于计算“投入产出比”。一本书花八小时读完,能折算成多少收益?这种焦虑,就像追问呼吸有什么用。呼吸不保证你成功,但它保证你活着;读书不保证你通达,但它保证你在“活着”之上,还有“生活”。它提供一种“慢下来的可能”,在信息洪流中给你一块浮板,让你不被裹挟着冲向莫名的终点。
更重要的是,读书是一种悄无声息的反抗。反抗思维的惰性,反抗语言的贫瘠,反抗将一切价值量化的粗暴。当你从书页间抬头,世界或许没有改变,但你看世界的眼神变了。你开始能在日常的琐碎里,看到历史的刻痕与人性的微光。
所以,别再问读书有没有用了。它的用处,就是让一个人在风雨来时,心里有根;就是在万千种活法里,知道人还可以这样活着——不只为稻粱谋,还为那“无用”的月色与秋风动容。
阁楼上的樟木箱终会朽坏,但奶奶那句话,那些“废纸”垒起的精神地基,会比水泥钢筋更长久。因为一个被书籍喂养过的灵魂,从此能在任何地方,为自己建起一座不灭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