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岭南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阿婆便背着竹篓钻进了竹林。春笋初露锋芒的时节，她要寻最直挺的嫩竹，做今年的"踏春符"。这是镇上流传三百年的习俗——每逢春分，家家户户贴竹符、送春信，祈愿一年顺遂，五谷丰登。
阿婆的竹符做得好，是镇上公认的。选竹须在清晨带露时，去皮后削成三寸宽的竹片，以细砂纸打磨至温润如玉，再以朱砂笔蘸蜜水书写吉语。"春和景明""风调雨顺""平安喜乐"，每一笔皆有讲究。末了缀上一小段红绳，串起晒干的桂花与陈皮，说是能招福避邪。
"阿婆，都什么年代了？"孙子阿明嚼着口香糖，倚在竹门边摇头。他在城里读大学，春节刚过就被催回乡，美其名曰"学手艺"，实则是帮忙送春信。阿明总觉得这些老规矩过时，红绳竹片，哪比得上手机里的电子祝福来得便捷？
阿婆不答，指尖在竹片上细细勾勒。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里漾着悠远的暖意："你爷爷当年，就是靠这竹符把我从山那头娶回来的。"
民国二十六年春分，阿公背着一筐竹符翻了三座山，来到阿婆的村子。每送一户便道一声"春到福来"，最后将刻着"佳偶天成"的竹符递到阿婆手上。红绳上的桂花香气，醉了整座山的春天。
阿明怔住了。他从未听过这段往事。
"早年间兵荒马乱，镇上人逃难都不忘随身带一片竹符。"阿婆继续道，"有户人家的孩子在战乱中失散，多年后竟凭着竹符上独特的朱砂印记，寻回了亲人。"她抬眼望向远处的山岭，"这竹符不是死物件，是念想，是乡亲们的心连着心。"
春分前夜，阿婆将做好的三十片竹符装进竹篮，让阿明挨家挨户送去。
起初阿明极不情愿，敲开第一户人家的门时，他还涨红了脸。开门的是独居的李伯，见是竹符，浑浊的眼睛倏然一亮："好哇好哇，阿婆的竹符来了，今年定然顺遂！"他颤巍巍接过，小心翼翼贴于堂屋正中，又从罐子里摸出一把花生塞给阿明，"替我谢过阿婆，还记着我这老头子。"
走过十几户，阿明渐渐懂了阿婆的深意。张婶接过竹符时，念叨着在外打工的儿子，红绳上的陈皮香让她想起幼子最爱吃的陈皮糖；村小学的王老师将竹符贴于窗台，说要让孩子们知晓老祖宗的规矩；就连村口超市的年轻店主，也郑重地将竹符置于收银台后，笑道"沾沾老辈人的福气"。
送完最后一户，夕阳已西斜。阿明归家时，见阿婆正坐于门槛上，为最后一片竹符系红绳。
"阿婆，我帮您。"他走过去，笨拙地学着打结。阿婆欣慰地笑了，眼角的皱纹如绽放的菊瓣："明年，该你教城里的娃做竹符了。"
当晚，阿明在朋友圈发了一组照片：晨雾中的竹林、阿婆磨竹片的手、贴满竹符的农家小院。配文写道："春信藏在竹符里，民俗暖在人心间。"评论区里，同学纷纷询问"竹符怎么画""春信是什么"，他一条条认真回复。忽然觉得，这流传三百年的习俗，从未过时。
次年春分，阿明带着几位同学回到镇上。他们随阿婆学做竹符，走村串户送春信。竹林深处，年轻的笑声与古老的习俗交织；农家院外，红绳竹符随风轻摇。阿婆立于阳光下，望着这一幕，忽而想起阿公当年说过的话："民俗不是绑人的规矩，是让人心里有根、眼里有光的念想。"
春风拂过山岭，携着桂花与陈皮的香气，也携着一代代人传承的温度。那些小小的竹符，如一个个跳动的音符，在岁月长河里，奏响了最动人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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