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自传:声音 》:童年

              父亲的自行车

父亲的自行车,是我灰暗童年里一抹可以擦拭的亮色。那是一辆“永久”牌的二八大杠,黑色的车架已布满划痕,车铃按下去声音也带着沙哑,但在整个村子里,它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每个周日的下午,我会一遍遍地擦拭它,看着斑驳的漆面在手下泛出些许光亮,仿佛擦亮的不是车,而是我黯淡生活中的一点骄傲。我心底埋着一个强烈的念头:一定要考出最好的成绩。因为只有这样,我才有资格在某个周日,小心翼翼地提出请求,推着这辆比我还高的自行车,在村里那条最主要的土路上走一圈。那一刻,小伙伴们投来的目光,不再是鄙夷和孤立,而是混杂着好奇与羡慕,这短暂的光芒,足以照亮我一个星期的阴霾。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里,尤其是数学。那些数字和公式是公正的,它们不会因为我的家庭成分而歧视我,只要我付出努力,它们就会给我对等的回报,一个鲜红的“优”字。作为数学课代表,我沉醉于在课堂上流畅地回答问题,享受那片刻的、纯粹因知识而获得的尊重。那间嘈杂的教室,那张斑驳的木制课桌,成了我构建内心秩序的堡垒。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跑得足够快,就能把那些骂声和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偶尔被邻居孩子追着嘲笑的哥哥,都远远甩在身后。我那时只顾埋头自己的世界,很少去关心哥哥那日渐异样的沉默与偶尔爆发的自言自语。

然而,家庭的世界,并不像我解数学题那样逻辑清晰,非对即错。它还有我那时无法理解,也不愿去面对的晦暗角落。

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晚自习结束后,我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回家。远远看见家里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却虚掩着。我刚要推门,里面传出的争吵声让我僵在了原地。是哥哥激动得变了调的声音:“你没有看到!他们就是在打我!好几个围着我!” 接着是父亲疲惫又压抑的回应:“平白无故,人家为什么打你?你是不是又先开口骂人了?”

“我没有!”哥哥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狂躁。

我推开门,争吵声戛然而止。堂屋里,父亲坐在板凳上,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手里的卷烟快要烧到指尖。哥哥站在他对面,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看见我进来,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委屈、愤怒,还有一种我当时读不懂的混乱。母亲从里屋探出身,眼神里满是忧虑和无奈,只是轻声说:“回来了?快洗洗睡吧。”

我“嗯”了一声,默默地穿过堂屋,把自己关进里间。心里甚至有些埋怨哥哥,觉得他不懂事,总给这个本就艰难的家庭添乱。我摊开数学练习册,试图用一道道习题屏蔽掉门外那令人窒息的寂静。许多年后,当我终于了解“精神分裂症”意味着什么,才恍然明白,哥哥那狂躁的指控与混乱,同样是那个时代砸下来的另一块巨石,他所承受的痛苦,是另一种形式的孤立无援。他的病,成了这个家庭深埋在地下,无法言说却又无处不在的另一重负担。

于是,我的童年就在这冰与火的交织中,磕磕绊绊地前行。一边是外面世界的严酷标签和孤立无援,一边是母亲夏夜里的儿歌、父亲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所带来的短暂欢愉和骄傲;一边是沉浸在数学世界里获得的确定性与成就感,一边是家庭内部那说不清、道不明,却沉沉压在心口的隐痛。

我就像一只小小的蜗牛,背负着那个时代和家庭赋予我的、过于沉重的壳,壳外是“地主成分”的冰冷标签,壳内是哥哥生病的阴影与父母无声的叹息。我只能缓慢而执拗地,在乡间那条布满尘土与石子的路上,爬行着。我看不清远方,只知道,不能停下来。那条路的尽头,或许有我拼命学习才能望见的一丝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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