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烟熏茶
暮色隐进苏东诚的哨声里,有晚归的老人肩膀上抗着柴火,嘴里吸着烟斗。
烟在夕阳与暮色各一半的小路上飘了出去,有时从不同路上归家的人们相互间能听到走在对面山里的咳嗽声,从稀稀疏疏的林叶间传了出来。
等暮色转为晨光从山后面洒出来的时候,苏东诚家门口的早李开出了第一朵花。几乎没有人会去留意那孤零零的花朵是几时盛开的,除了苏东诚。
在清晨到出工之间的时间里,苏东诚一边等着望香做早饭,一边会抱着苏暮何走家窜巷,每次从家门口走出来的时候,他都会观察路面上的那些果树。很多时候是那几棵梨树会一年四季都开着几朵白花,或者是在梨树的最根部或者是在最尖上,但很少看到李子树会不分季节地盛开,哪怕仅仅只是一朵。所以当苏东诚不经意抬头时就看到了那朵开在枝头上的花。
“看吧,花开了。”苏东诚摇着苏暮何的小手,站在漫雾村的晨光里。
就在他说话的当儿,一只大山雀从竹梢上飞了下来,斜着抓在树枝的中间,树枝本来就不大,被大山雀一抓瞬间弯了下来。
“呀。”苏东诚心里一惊,担心那朵花会被抖落了下来。
李子树再过去点是李四的家,他家是苏东诚最近的邻居,听到苏东诚呀的一声时,李四正在门前磨刀。
“你呀什么啊。”李四虽然在磨刀,可还是听到了苏东诚的惊讶声。因为怕李四的嘲笑,苏东诚只是摇摇头大声说道“没什么,没什么。”可随着他大声说话,那只刚刚落下来的大山雀受到惊吓,猛地飞远了。随着大山雀用力一蹬,那朵初开的李花还是掉落了下来。
李花掉落的速度比风吹落时要快得许多,像是砸出了清脆的声音。
苏东诚觉得有些可惜,却也没有办法。随着李花盛开又掉落,苏暮何已经开始学会咿咿呀呀地嚷了起来。
苏东诚漫无目的走到了李四家,李四是个话痨,见苏东诚来放下手中的刀子,立刻烧了一壶茶。茶是自家采摘晒干的,有时下雨会拿到火坑上方去烘干,这样烘干的茶会带着很大的烟熏味,可那时候根本没有人在乎这些。更何况泡茶的时候往往都是用一个很大的铜壶,用手抓一大把茶丢进铜壶里,接下来就是不断加水倒茶,也有时遇到年纪大一些的老人,会用一个茶缸在火炭上烧,等茶缸里的茶烘得很干的时候,倒进开水煮一会再喝。苏东诚和李四都吃不了这种苦,所以他们很少这样喝茶。
光阴有时是穿在苏暮何身上的衣服,等发觉的时候已经小了,也有时是邻居家的猪叫声,因为等猪在圈叫得不行的时候,意味着已经是快中午了,猪也需要吃饭了,当然也有时是李四和苏东诚之间的对话,因为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喝完了好几壶茶了。
李四家后面还有一棵特别高的斑鸠果树,可直到很多年后苏东诚再回想的时候,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斑鸠果树开什么样的花了,他只记得斑鸠果起先是绿色的,等熟得差不多就变成了暗红色。
李四和苏东诚很喜欢摘斑鸠果,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果,不管是绿色还是成熟时都能吃,而且各时间段有各时间段的口感。苏东诚可能是从小家境要好一点的缘故,他爬得太高就会头晕,正所谓富人家孩子有钱花,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所以他们两个总是李四爬树上摘,苏东诚在树下捡。在这点上李四很是有成就感,用他的话说,苏东诚是捡他吃剩下的。
“给二狗吃一个试试。”有一次李四从树上下来后,看着苏东诚怀里的儿子这样说道。
“什么二狗,小何。”苏东诚倒不气李四让他喂儿子吃斑鸠果,而是气李四不叫苏暮何却叫二狗。
“二狗比较顺口。”李四也不怕苏东诚,据理力争。最后实在没办法,苏东诚只好妥协。
两个人喂了苏暮何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原因是成熟后的斑鸠果汁也是暗红色的,很容易黏在人的脸上,两个半大不小的男人,喂了没一会就把苏暮何搞得整张脸都是花的。
所以光阴也可以是苏暮何那张稚嫩微笑的脸,稍不留意就成了大花脸。就在他们两个笑得东倒西歪时,就听到了望香的叫声。
“带儿子回来吃饭了。”苏东诚老婆从来不叫他的名字。好在苏东诚总能听出他老婆的声音,哪怕隔着一座又一座山。
“等着被你老婆打死吧。”看着苏暮何的脸,李四又忍不住坏笑。
苏东诚倒也不怕,可与李四说的不一样的是,他不仅要挨老婆的打,还得挨老妈的打。
“你个憨包,迟早把你儿子给毒死。”望香实在气不过,骂得很是难听。
每每这个时候,苏东诚都会站在一边笑,因为他开始觉得“二狗”绝对是一个很容易成活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