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脉单传
苏东诚的担忧果然不无道理,苏暮何自从出生以来,除了苏东诚没有一个人记得苏暮何,所有的人都只知道二狗,包括苏东诚的老妈和他的媳妇。苏东诚很无奈,可无奈的苏东诚也只能无奈。
二狗听到二狗就咧嘴笑,听到小何时就拉着脸。
“老子怕是上辈子欠你的。”无奈的苏东诚最后就用这句话结束了他的无奈。
一九八六年的漫雾村躲在遥远边境的大山深处,苏东诚家在村庄的最中央,出家门口有通往前后左右四条主路,主路再分出无数岔路。有了儿子的苏东诚骨子里其实还是一个孩子,他时常在村庄里东窜窜西逛逛,西边的主路上方是他爷爷种下的几棵果树,有早李,迟李,有冬梨,早梨和火把梨,另外就是几棵蚕果树。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在苏家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尽管苏东诚连爷爷怎么样都没有见过,可却享受着爷爷种下的果实。
老苏家一脉单传都英年早逝,可英年早逝的老苏家却似乎知道自家的命运,尽管英年早逝却从不绝后。
在所有的果树中,最早开花结果的是早李,那是一棵特别茂盛的李子树,根生在路边的坎上,枝斜着飘在路面正上方,最后开花结果的则是冬梨,果实成熟差不多是冬天了,可许多时候等不到冬天,村里小孩馋的时候,基本在深秋就已经摘得差不多了。
苏东诚有一个识字的脑袋和一颗文艺的心,当然那个时候苏东诚自己并不清楚那叫文艺,在他自己的感觉里,自己始终有一种想到山外面去看看的冲动,可无数次看着茫茫大山,他总是没有勇气跨出去,所以自从苏暮何出生后,和所有自称老子的人一样,他也把自己的梦想寄托在了小子的身上。苏东诚特别喜欢那棵早李,所以他总是抱着苏暮何站在李树下看那些白色的李子花。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在苏暮何还不会说话的时候,苏东诚常常抱着苏暮何在李子树下吟诗。可往往诗念了一半他才发现他念的和李子根本没有半点关系。
“别和你老爹学,以后你得念些和李子有关的诗。”等发现后,他看着怀抱里的苏暮何,一副望子成龙的慈祥样。
有时风吹来,或者是绣眼鸟和大山雀落到花间里的时候,花朵会落下来,落进苏东诚怀抱里落到苏暮何脑袋边,苏东诚就会一副悲从中来的样子。也有时邻居或者是自家的牛羊从李子树下经过的时候,会踏起雨后的泥巴,泥巴足以淹没脚踝,人们从路上经过时,有时甚至需要把鞋脱下来提在手上,要不然鞋子会埋进很深的泥土里,根本提不出来。每到这个时候,苏东诚就会瞭望远方。
“或者山那边会有一条铺满石头的路,夜晚的月光会洒满路面。”苏东诚看着怀里的苏暮何,也把这些话一遍又一遍和苏暮何说。
家前的路通往村庄的自留地,那是村里唯一一片平整的地方,很小的一片地被分割成无数片,村里每家每户都有其中一小片,用来种蔬菜或者是玉米,根据一年四季的不同,多数是油菜,青菜,豌豆,南瓜,茴香……苏东诚也喜欢家前的自留地,特别是春节后种蚕豆的季节,所有的地几乎都是在同一天开始种的,最大不会隔着三天。每家每户都用的牛犁地,苏东诚喜欢大声地吆喝牛,等到了地边需要回头的时候,他会给牛唱一声特别好听的歌,当然这个好听是他自认为的。
“你这唱的怕是牛会自己给你犁地了。”这是他媳妇听他唱歌时骂的。
“东诚,你是心里还藏着一个远方的姑娘嘎?”这是旁边同样干活的邻居逗他的。不管谁说什么,苏东诚都只管咧嘴哈哈笑。有时到了地边不经意他会撇见山脚那头高耸入云的山峰,这个时候他也会对着那高耸入云的山唱着歌,这个时候他唱的歌就带着一些悲凉,就如同是燕子去又归,苍鹰鸣又停,花开花又落。
“莫唱了莫唱了,东城你再唱我都要哭了。”往往这个时候他旁边的邻家小媳妇会这样开玩笑。
“小婶子你要哭就哭吧,让燕子带着你去山那边瞧瞧吧。”苏东诚倒也不在乎别人家老公就在旁边,跟着开玩笑起来。
地边还有几棵高大的青树和一片竹海,青树很少落叶,倒是那片竹海会不停地有树叶飘下来,在自留地的上空翻滚着,来找食的燕子擦着干活的人群飞过去,随着燕子飞走,竹叶很快落下来被埋进刚刚翻起来的土里。苏暮何在地边的摇篮里,也不哭叽叽喳喳地跟着燕子,不知道在嚷着什么。因为自留地都比较少,几乎一个早上或者是一晌午,都能干完地里的活,干完活后,男人们会把梨插在地边坐在坎子上,闲聊着抽烟。有邻居家的几棵核桃树长在地里,风吹来的时候,核桃叶也会落下来,烟会从核桃叶间飘出去,飞向村庄后面的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