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林玖书护士准备,帅哥要上来了!”

温医生声音如此洪亮,连名带姓,引得整个内镜室无不莞尔。玖书的脸红了。疯疯癫癫的温习远不是一次两次这般刻意调侃,她挂不住羞赧,只好跟着傻笑。走到电脑前调出病人的资料,笑脸瞬间僵住。病人有些特别,是个囚犯。她去门口瞧个真实,在候诊室里,两名狱警身着警服,将犯人夹着坐在不锈钢长椅上,三人正好占了一把。特别的服装,让他们与其他等候的病人显得很不一样。

玫书回身,到了消毒区,弯腰从消毒池里捞出一条异物钳,走近手术床,随手便搁在托盘上。一旁看着手机的温习远因为被手机里的内容所吸引,专注得形同路人。玖书想起了上次一个犯人被狱警揪着头发撞墙的情景。头部都撞出血来。她吓得脸色煞白,如今仍心有余悸。她见不得暴力发生,害怕旧事重演,心里便有些慌张。

温习远邪乎,好似感应到了,戏谑道,有他在,总不会有什么闪失,少根毛尽管找他,短一赔十。

玫书白了他一眼,不搭腔。跟了他好几年了,自己从十八楼的外科调到五楼内镜室,去了南医大进修两个月。回来后便跟着肖主任,后来隔一段时间大家轮换,科室医生一一配合过,每个医生脾气不同,做事方式大相径庭。温习远为人不拘小节,从不计较。两人的秉性了解,共事日久也算合契,知根知底,却也因走得太近,常被他人取笑。大家都知是玩笑话,两人心里更明白,好奇怪,就是走不到一起去。

温习远对自己没感觉,玖书是知道的。

“他另有喜欢的人吧?”玫书总是这么想。看一下物品,准备好了走到等候室叫号。很近了,见犯人眼光凶狠,像从暗室脱笼而出的一只小兽,逮到什么都想猛咬一口。

她强自镇定,问了几个问题:什么名字?禁食多久?知情书谁签?吞下异物多长时间?有什么药物过敏?全是其中一名高个子狱警代答。犯人脸色苍白,二十来岁的人,看着有三十多,头皮发青,两只贼眼很不礼貌,直盯着玖书的胸脯看,神色也是贪婪的,渴望的,不作掩饰,没有道德束缚般要将玖书生吞活剥。

玖书问完赶紧转身,心口突突跳动。

狱警伸手搭在囚犯的镣铐上,拉着他跟在玖书后头走。

犯人踉踉跄跄,脚上镣铐的沉重使得他走得慢,艰难。

玫书走进手术室,始终与这伙人拉开三四个身位的距离,预备随时脱逃。她心里栗六,将他们带到床边,自己则识相绕到床的另一侧,以床相拒,示意囚犯躺下。温习远站在床尾,与其他三人作壁上观。高个子见囚犯置若罔闻,根本没有躺下的意思,眼睛反而有变本加厉的贪色,一刻没从玖书身上挪开过,看得玖书耳红心跳。高个子没了耐心,出其不意在其脑袋上猛击下一掌,又死命将他的头部往床上摁下,像要把什么动物溺死在河里,这才将犯人按倒在床上,勉强躺下。犯人闷声不出,喉咙梗直,侧身卧着一动不动,身体痉挛般弯曲,可能也是用力抗拒,朝上的眼角竟渗出了浑浊的泪液。

温习远拿着病历走到床头站定,清了清喉咙,开口询问囚犯的名字,眼睛却是不看他的,一直瞅着手上的夹子本。确认姓名是例行公事。

“会不会回答?”高个子警员咄声喝问,手臂扬起,对着脑袋又是啪啪啪地拍去,好似拍一具死尸。囚犯顽劣,十分能扛,仍是一声不吭。另一个警员面无表情地说了犯人的名字,解释吞下的异物是半截牙刷。

温习远知道牙刷的,向玖书伸出手去。

玫书便将口咬交给他,人退了一步。平时由她给病人咬上,此时见怵,自是不敢接触犯人。温习远一手接过,两指撑开囚犯林少奕的口腔,将口咬用力塞了进去。囚犯眼神呆滞,任医生操弄。他的食管因为牙刷尖锐穿刺,倘若人有灵魂,恐怕已被锁死在异物带来的疼痛之中,让他暂时倒向了一片虚无的幻觉。隔壁同类病人的哀嚎与作呕声,那不知道长着何种面目的上了年纪的女病人,她的嗓音,如一只旷野中的雌性困兽跌入陷阱,身体被利刃刺穿而发出凄厉、尖锐的哀鸣穿墙而来,来到他耳边。他咬紧口咬,决意不发出半点哀声。但很快他就再一次被命运玩弄,屈服于当下。当带着塑胶味的胃镜冰冷地从外部经过口腔,长驱直入插向他喉管时,硬物的侵犯让他的喉咙不得不条件反射地干呕起来。他像狗一样憋着,而那长物丝毫不停,不容喘息地继续进犯,向身体的深处推进。他牙根咬得更紧,更绝,凶狠地要去扯出嘴上的胃镜。两名警员见状,脸上瞬间变色,迅速将他牢牢控制。囚犯夸张地扭动。他不顾胃镜在食道上左冲右突,险象环生。他如一条掘土而出的蚯蚓,不甘就擒。高个子警员往他头颅结结实实又给了两下,这一招很管用,很快又将这头野兽安定下来。囚犯脖颈使着暗劲,似乎希望胃镜能将自己的喉管刺破,让他死在床上。高个子警员几乎将他的皮肉摁裂,不让他有丝毫移动的可能。胃镜闪着零星光点徐徐推进。“在这里。”温习远像是找到另外一只鞋一样出声自语。他取异物手术千万次,眼前卧倒在手术床上的首先是一个病人,其次才是犯人。他不过一样用他的专业能力将异物取出,解除病人之痛而已。

从胃镜机的彩屏上,玫书与警员均看到一截绿色的条形塑料块,斜着卡在食道肉色的粘膜上,一如河道上的工业垃圾堵住出水口,让人想要拔之为快。

“异物钳准备。”温习远说。两名警员五指戟张,不敢稍离囚犯的身体,按得比杀猪结实。也就在这时,犯人再次入定般完全安静下来,或者这个时候,他急盼医生去除他小而短暂的病灶,恢复他喉咙的自由也说不定。总之他变乖了。

异物钳在胃镜孔洞内爬行,发出丝丝丝蚂蚁般细微的声响,溜向犯人食道深处。

“扶一下。”温习远将胃镜的管身交给玖书托住,自己握着手柄,驱使异物钳,靠近牙刷断面,钳口戟张,寻找最佳的咬合点。

“这里对吧?”他看了一眼玖书,有时他的判断需要玖书“附议式”的支持。好的护士顶半个医生,大家都知道。经验丰富者甚至胜过实习医生。牙刷硬块拔出的瞬间,血水随着流出。温习远看了一下:“幸好没穿孔。”他告知囚犯,尽到医生的天职。

胃镜仍在喉间,囚犯大声喘息,泪流不止伴着干呕。他手碗勾住床栏,嘴角边唾液横流,流在了床套上。他的眼神是绝望的,没穿孔对他说似乎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温习远的心神专注于手术之中,胃镜连同异物钳快速回抽,将牙刷块混着血水带将出来,搁在托盘上,触目惊心如一件凶器。

“搞掂!”温习远将胃镜收起交给玖书。

警员放开囚犯。病人如获大赦,喘着粗气慢慢坐了起来,一下地便被押着走回等候室。他的目光不再四处逡巡,耷拉着脑袋,七魂丢了六魄,似乎异物的恶灵仍然占据喉间,他没有一身轻松,反而倒有点像是被阉割掉大势般,只剩下一具毫无价值的驱壳做无谓的晃荡。

“怎么老是有犯人故意吞食异物,不想活了。”玖书等他们走出手术室,走远了,她站到电脑旁,看温习远写报告。在手术的间隔,医护们可以小憩片刻。

“你不知道?”温习远目视电脑,手指不停顿,噼哩啪啦敲出一串字体。

“没有研究生知道的多。”玖书反讥。她大专毕业后进入医院,没几年,周围的医生不是硕士便是博士,同等的又分名校非名校,在医院里有没背景,一时如挂铭牌。他们既分阶层又等级森严。温习远心气高,似乎看不上护士们。

“那些刚进拘留所的,没几天一般都受不了。我一个考公在拘留所上班的同学酒后戏说,这些进去的人等于是被关进笼子里的土狗,几天几夜在笼子里,憋死了还不敢像狗一样吠叫。但凭在同一间牢房里,被排去倒一下垃圾,走出铁门透气,无不高兴坏了,希望天天能轮到自己。定了刑,进监狱那些,拼了命地想从里面出来,哪怕万分之一的机会,哪怕自戕……吞下异物不就可以出来了。所以说,人干什么都好,千万不能进去。”

“这不是又要回去?”

“可不是,回笼子里去。可怜啊,可怜。”温习远写好报告书,打印出来递给玖书。“让他们稍坐一会,出血点有些大……对了,下一个准备准备,无痛。医务科交代过了,华副会下来陪护。”玖书点点头,知道是大人物。她走到等候室,将报告给了其中一名警员,便匆匆回来。见麻醉科有人到了,竟是他们科室的副主任肖雪。玖书便知今天这位人物真的不简单。很快听到外面大声寒暄,伴着笑声一路来。华副院长陪着一位两鬓斑白、身形消瘦的男子风卷残云般走进来。玖书一眼觉得很熟,却不知何处见过。

“区长,这位是林副院的爱人——肖医生,今天听到您来,彭院特意点她为您做麻醉。她可是麻醉科的好手,巾帼不让须眉。”华副院长笑着说。

“区长好,林群去学习了。昨晚吃饭时,他打电话给我,说今天您要来健康检查,要我放下手头工作,用最好的麻药。”肖雪落落大方。她身材苗条高挑,谈吐风雅,一股书卷气。

来人微笑着点点头,缓缓说道:“哎呀,我一来就让你们这么忙,当真过意不去。不要把我当成什么人。到这里就是病人,躺到手术床上,天王老子来了也要乖乖撅起屁股,没得商量。”说完众人都跟着他笑了起来。

意犹未尽,“今天是哪个插我的屁股啊?”环顾四周,脸上仍是笑着。

“江区好,今天是我来给您做的检查。”温习远谦恭地走近一步。

“你好啊,挺年轻的嘛,那今天就麻烦你了。”区长伸出手让温习远握着,“听说无痛的不会有知觉,不过还是请你手下留情,轻点捅。”

“区长请放心,温医生看着年轻,同样是科里的顶梁柱,还是名校的高材生。尽管放心。”华副院长急忙捧着。

“你呀,太敏感了,年轻人好。” 区长笑着数落华副院长,又道:“肖医生给我麻醉,温医生检查,很好嘛,以后都是年轻人的天下,医院也要推行年轻化。华院能干,往时护理这一块都是女士在管。你看,现在被你华院长管得井井有条。你和林群简直就是老彭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我看老彭退了,你俩最有机会。至于欧阳嘛,也不错。”拍了拍华副院长的肩膀。温习远笑着转向肖雪。这是一个风姿绰约的丽人,不亢不卑,没有一丝谄媚之色。

手术室的笑声传到等候室,两名警员仍正襟危坐。适才他们已经认出遇到的人是区委副区长江万山。听着里间一片盎然的笑声,让人误以为到了妇产科。坐了一会,两人相互碰了眼神,迫不及待想要将犯人押送回去,了结公务。遂一起站了起来,一前一后,推着囚犯从内镜室姗姗离开。

在手术室里,肖雪为书记江万山注射一剂麻药。不消一刻钟,他便模模糊糊听到外面传来:“跳楼了!”他一激灵,想要站起来,腰身却不听使唤,不知是真是梦,只一晃间,便坠入沉沉的睡眠之中,人事不知。


医务科的会议室里,温习远,玖书,肖雪都到了,他们与欧阳副院长为首的一个临时小组分坐长桌的两头。会议配有专门的记录员,小型录像设备。气氛不算太严肃。欧阳院长抿了口茶水说:“今天将你们叫来,事关内镜室病人林少奕跳楼事件。上边知道此事和医院关系不大,为了防止事件发酵,有必要请你们来谈一谈,以防不时之需。我看现在由华科长先来问问。”

“我只有简单几个问题。”华科长将烟头摁熄:“当时除了例行的问话,有和犯人作其他交谈吗?温医生。”

“没有,犯人情绪偏激,没有过多谈话。”

“林护士这边呢?”华科长的目光扫向玖书。

“华科长,我也只是术前问话,没有其他。”玖书平静答道,看了温习远一眼。

“温医生,你觉得犯人为什么会突然跳楼,当时还有警员在场?”华科长转向温习远。

“华科长,犯人做的是普通的取异物手术,过程顺利。我这边猜不出他为何会在走廊上突然跳楼。当时我正准备给江区长做检查,没在现场。我觉得人已经出了内镜室,我们完成了手术,没有其他义务了。”

“好……院长,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先把录像关了,接下来这一段不用记录。”欧阳院长打开话筒,“今天把肖医生一同请来,是因为当时江副区长恰好在场。江区当时知道有人跳楼吗?”

肖雪心里一跳,想了想方才说道:“院长,我记得是给区长麻醉后发生的跳楼事件。正常来说静脉注射一分钟后,病人失去知觉,包括听觉。结合江区长醒来并无问起什么事,除了感谢医护人员之外。况且事发十分钟后,犯人已被送去急诊科。我想江区长当时并不知道有跳楼事件发生。”

“好,因为江区是负责这一块的,所以我先问问。江区对这次手术很满意,当着我和华院长的面没少夸你,说睡一觉检查就做好了,无痛的果然很轻松。改天要请你和林院到他寓所喝茶,他对林院很重视。”肖雪一阵反胃,当时他握着自己的手足足有一刻钟。虽说看不出是有意还是无意。

欧阳院长换了个坐姿,笑道:“既然我们全体医护没有违反基本准则,犯人跳楼事件与医院毫无关系,我们就不怕外界微词,估计是他自己情绪异常导致。今天的会我看就开到这里,散会!”


从会议室出来,温习远立马快走两步,追上先行出门的肖雪,轻拍她的肩膀:“肖医生去哪里?”

“噢,我直接回家。没病人了。” 肖雪回头莞尔一笑。

“我送你,你家车子不是被林院长开去了。”温习远眨着眼说。

“这你都知道?不过免了,我骑共享,谢谢。” 肖雪迈步走开。

“嘿,让我献献殷勤,机会难得。” 温习远紧走两步。

“你们归欧阳院长管,该去送他。”肖雪俏皮笑道。

“我的霸道不能跟他的德国奔驰比。你是嫌弃我?还是怕我?”

“好吧,那就麻烦你了,放我在晓翠路口就好,我走一段。”肖雪笑道。

温习远心头一热,掏出了车钥匙攥在手中,与肖雪一同上了电梯,临关门探头见玖书还在远处忙着打电话,便没催促她,自关了电梯,和肖雪一直下到负一层的停车场,为肖雪打开车门,一同驱车离开医院。

深绿色的丰田霸道开得极稳,不急不燥。路两旁的紫荆花树茂盛得诡异,献祭般要将一年的积攒在此一刻悉数燃尽。温习远从上车以来,一直处在半虚幻中,方向盘有点陌生。或许是有些亢奋,嘴唇轻微哆嗦:“孩子奶奶带回家了吗?”他开口问道,话题也是乏味的。

“嗯,孩子习惯了。”肖雪感觉到什么,回答得敷衍。

“时间还早,我知道有家私房菜挺好,择日不如撞日,要不我们去尝尝?”

“我和你?”肖雪忘情笑道,看了开车的温习远一眼,她的笑容停在脸上,转瞬眼睛望向前方。

“不敢吗?”温习远哈哈笑道。

“不合适。在前面放下我就可以。”肖雪正色道。她平静下来,淡然,冷漠,看不出喜怒娇嗔。

温习远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嘴,将车子拐入辅道。在肖雪要解开安全带的瞬间,突然抓住她的手。肖雪十指纤纤,温润如玉。温习远将其握在掌中,不由得一阵微颤,也忐忑。

“放开。”肖雪轻声说,终于有点娇嗔的怒意,要挣脱开去。温习远牢牢抓住,紧绷着脸:“这么久了,你还不明白?”“我明白什么?”肖雪愠道:“放开!你们男的都是一个样。放开我,我要下车,在这里成什么样子。”肖雪盯着温习远,怒形于色,俏脸都红了。

“肖雪,我……你,和我吃一顿好么。”温习远近乎哀求道,似乎再没话说了。

“先放开!”肖雪趁他不注意,用力摔脱,撞开门走下车去。她头也不回地横穿马路,冲进回家的街口。温习远悔恨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知要不要追下车去。他茫然按下启动键,在路上兜来兜去,只觉路面上所有的人都是陌生的,有几个人偷看了他一眼。他明白了所谓的行尸走肉,他不就是么。他开了很久,久到暮色昏暝,城市的光更迭上演。他将车子停在一间黑色的咖啡屋前,颓然跳下车去。蓦然发觉自己来到玖书居住的小区附近。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肖雪的背影,思绪一片空白,这时反倒想起适才在医务科会议室的情景。欧阳院长嘴巴张开:“温医生,你觉得犯人为何会突然跳楼?”

他当时就有答案,只不过不想回答罢了。囚犯不想回到笼子里去,他好不容易出来,现在又要回去,自由得而复失,他忍受不了再一次被禁锢。温习远觉得犯人肯定是这么想的,才会死命撞开前面的警员,从五楼一跃而下。是吞食异物获得的短暂自由杀了他。死不该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温习远深知。他推开咖啡屋的玻璃门,却在伺者的客套欢迎中慌忙逃离,驾着他深绿色的丰田霸道冲入夜色。关于玖书,他脑中给予她的画面比例实在太少了,他鲜有想起玖书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从医务科会议室出来时,玖书看着他与肖雪并肩行走的眼神有多哀怨。还有什么比这刺眼,有,或许只有犯人躺在血泊里的那一幕,如一只过街老鼠被碾死在车行道中让玖书心惊肉跳。

玖书冲到楼下,只是一愣便加入了抢救之中。后来又急忙回到内镜室,江区长宽大的身体还躺在手术床上等待健康检查。她脸色苍白。温习远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掌让她瞬间平静下来。她勉强一笑,开始配合检查工作。而当她看着温习远与肖雪一同走进电梯时,她不由得举起了根本没有按下拔号键的手机。她本想着和温习远一起回去内镜室。她看到他们走在前面,立马放慢了脚步,慢到几近裹足不前。她只能装作心不在焉,计算着时间,慢慢走近栏杆,若无其事地往下看去。温习远和肖雪从一楼的廊下走了出来。肖雪径直前走,温习远的走位虚掩着她,微微向她侧身。也许在交谈什么,或者是不为人知的情趣事件。底下他人脚步匆匆,熟悉者向他们打招呼。两人还在向前走着。玖书一阵恍惚,两人的身影突然不见了。她惊觉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他们应该随电梯一同溜至车库,尔后悄然离开的。然而她刚才明明看见他们从楼底下走了出来,就要越过囚犯躺着的那块沥血的地方。犯人正是从自己这个位置,在五楼飞身出去的吧。他怎么会飞呢?玖书迷惑了。温习远和肖雪一同离开,为什么进入电梯时要回头看自己一眼。对了,正是要招呼自己,是自己不敢向前走去。玖书的心被什么紧紧攥住,动弹不得。她惊觉到脸上一片湿辘辘,伸手摸去,原来是从眼眶里流下的泪水。玖书凄然一笑,迈步向楼梯口走去,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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