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树林的潮沟比想象中深，林风每拔一次脚，都能带起半掌厚的黑泥，腥气顺着裤脚往上钻。刚才老人踢翻担子的骂骂咧咧声还没散尽，警笛声却渐渐远了，想来是被那满地滚的青椰和故意拖延的争执绊住了脚步。
他扶着棵红树喘气，树皮上的气根像粗糙的手指，蹭得掌心发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掏出来时屏幕糊着层泥，擦了半天才看清陈宇的消息：“往灯塔走，三点十五，船会亮三短一长的灯。”
“灯塔”两个字让他愣了愣——三年前雨林任务前，秃鹫曾在宿舍墙上画过张潦草的地图，角落就标着个灯塔，当时他笑秃鹫“盗墓世家改行当灯塔看守了”，秃鹫只是敲了敲他的脑袋：“总得有个能看见星星的地方。”
风裹着潮水味扑过来，带着点凉意。林风顺着潮沟往深处走，脚下的淤泥越来越软，好几次差点陷进去。走了约莫十几分钟，前方果然露出个模糊的轮廓，半截塔身斜斜地扎在红树林里，顶上的灯早没了玻璃罩，像只瞎了的眼睛。
灯塔底层的门被藤蔓缠得严实，他用折叠刀割了半天才清出条缝，钻进去时带起一阵灰，呛得他直咳嗽。里面比想象中干净，墙角堆着些风干的椰壳，码得整整齐齐，像有人常来打理。
“咔哒。”踩碎了什么东西。林风低头看，是半截烟蒂，烟纸是“椰岛”牌的，和码头老人抽的一样，烟蒂还没完全干，看来离老人离开没多久。
他往灯塔上层走，木楼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二楼的窗户破了个洞，海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张旧报纸，报纸上的日期是三年前三月十六号——正是秃鹫中枪的前一天。
报纸旁放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锁早就锈死了。林风用刀撬开，里面没什么特别的，只有半包同样的“椰岛”烟，和一张折叠的海图。海图上用红笔圈着个小岛，旁边写着行小字：“涨潮时才有船能靠。”字迹歪歪扭扭，像秃鹫的手笔，却比他怀表照片里的签名多了几分抖颤，像是写的时候手不稳。
楼梯突然传来响动。林风猛地转身，刀已经握在手里，却看见个黑影从一楼钻进来，动作有些踉跄，胳膊上缠着的绷带渗出血来——是陈宇。
“你怎么才到？”陈宇靠在门框上喘气，额头全是汗，“我在仓库跟‘幽灵’的人周旋了半小时，差点没跑出来。”
林风收起刀，指了指铁盒里的海图：“这是秃鹫留的？”
“嗯，”陈宇走过来，拿起海图看了眼，指尖在红圈处敲了敲，“这岛是我们以前的应急点，只有秃鹫和蝎子知道。”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蝎子没跟过来，他说要去城西仓库看看阿耀，那边烟雾弹散了，怕阿耀应付不来。”
林风想起蝎子脸上的疤，还有那句“总得有人把真相带出来”，没说话，只是把海图折好放进怀里。
“船快到了。”陈宇看了眼表，“还有十分钟。”他走到窗户边，撩开破洞往外望，“刚才在码头看到老人了？那是秃鹫的表舅，当年秃鹫在码头养伤，就是他帮忙瞒的。”
“他说椰壳上的蝎子是跟过世的叔学的。”林风说。
陈宇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扔过来——是半块压缩饼干，包装纸皱巴巴的，和蝎子拿出来的那块很像。“秃鹫总说，关键时刻，饼干比子弹管用。”他咬了口自己手里的，“当年在雨林，我们断粮三天，就靠他藏在靴子里的几块饼干撑过来的。”
林风接过饼干，没吃，只是攥在手里。饼干的硬壳硌着掌心，像个没说出口的约定。
外面传来马达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陈宇走到窗边，对着远处的海面晃了晃手电筒，三短一长。很快，海面上也亮起同样的灯光。
“走了。”陈宇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在楼梯上敲出“噔噔”的响，和当年在雨林里，他跟在秃鹫身后时听到的脚步声，渐渐重合。
林风最后看了眼铁盒里的半包烟，还有墙角码着的椰壳，突然明白为什么这里这么干净——总有人在悄悄打理，等着某个或许不会回来的人。他拿起铁盒，跟在陈宇身后往楼下走，木楼梯的吱呀声混着远处的潮声，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碎在风里，却又清清楚楚地落在心里。
船身很小，只能坐两个人，老人已经在船上等着了，正用布擦着船桨，桨柄上隐约能看到刻了一半的图案。见他们上来，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继续擦桨，动作慢悠悠的，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马达发动时，船身晃了晃，慢慢驶离灯塔。林风回头望，灯塔的黑影越来越小，最终没入红树林的夜色里。潮声在耳边起伏，像无数细碎的话语，说的都是些没讲完的故事。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听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