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江南武斗大会正式于两天后,在白凤山西金水谷扶风台举行。扶风台乃是海盟商会特意为本次武斗大会所营造,并请当世文坛巨匠亲自为其取名。其形依九宫八卦:正中擂台是九宫外圆内接方形再切圆而成;外围八方则以艮震巽离坤兑乾坎为序,起建有八座看台。正中正对山门之中轴,是以豪绅巨贾皆聚于此,士林名流纷纷落座。
当日到场的士商等众有:铁国王,司徒泊休,刘大武,孙早匕,严山午,万韦行,袁駦升,范白琥,王中趵,靳淑财,王济朗,梁辰离,田陆未,翟庚罔,黄辛两,柒肉飞,万掰合,伍宗丁,孙季人,川文印,祝鸠厂,张伯刚;文坛名流:刘呯,凌仲春,本艮尹,田吉吉;风流名倌:沈彼才,宋卉微,越王畿,伊纳什;江湖名宿:不类名宿苍髯老贼王小舛,乌天青面无王冠冕邴界厷,亭午夕阳武士秦晕,加钱居士望富举人徐茂延,五二妙玄二进一一卜算子恶吾白君汝不良;士林领袖:张离英,易铭穑。旁征触类者众矣,不可胜举。
看台之间留有过道以供行人进出,通道内外排站官兵,以作杜渐防微。极意宗当日也临时安排人手,操持棍棒在擂台四周护卫。原是昨日早间,宗师故居当值前来报告,说夜间有贼闯入宅第,不知所为何事。屋内看守皆被麻翻,后至者某氏听闻石碑长廊有异响,欲将过去查看,却无果,只因半途不知遭何人敲晕。
晁掌门听报完毕,内心诧异不已:莫非真的有人对那所谓的武功秘籍感兴趣?当时怀疑是门下某些傻徒弟犯浑。由于生怕影响武斗大会,遂决意不作声张。但后续想了想,却也担心并非傻徒弟所为。届时大会横生枝节,恐难收场。思虑再三,只好安排数名伶俐的知情人,在擂台附近巡视看守,并交代见机行事,以防不测。
当日这场比武,著名稗官及说书人本艮尹,此后每每提及都慨叹心有余悸。数年之后,大钟为风撞,声闻婺州源凤茶楼上。本艮尹手中摇着折扇,面对听客,将当日情景娓娓道来。
却说首届武斗大会,到场参赛者共计一十六大门派,涵盖内藩外服诸邦国,及至海外远西、异域殊方。其中便有一位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名唤出玉溪,此番代表江南极意宗出场。故往总听人说,这小子年纪轻轻就有一身横练的筋骨,乃是百年一遇的练武奇才。如今看来,不过是晁掌门教导有方。彼时首场比武,便是其对阵远西黎轩火云门的大徒弟安敦。
说话的,这黎轩是何来头?可是古书常说之大秦国乎?不知之矣,彼自大洋而来,世人皆以为是,吾固言非。何也?盖大秦乃西域诸邦之谓中国也。早在先秦,西域及西南夷便与秦人互通有无,是以世代相传,皆谓东方曰秦。逮及汉时一统,彼时汉人不以秦自居,乃西出贸易,道听途说,就将西域所谓之秦与极西某国相混淆。先代远来梵僧所谓梨靬,汉书所载梨鞬,盖出自汉时骊靬县也。荒缪!骊靬县名取自大秦国,唐人颜氏早有注焉。君何以倒果为因?噫!后世岂知蛋与鸡谁先孰后?十里市井,传言尚有讹误。况乎海远山阻,重译乃通。君即下问,吾便作答。小说家言,何必当真?
笔者按:《史记·大宛列传》:“骞曰: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曰:安得此? 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今身毒国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
笔者按:今日俄国以契丹之名呼我,或与说书人所言同出一辙也。盖夫以文明之若鸡子,二子相逢,皆以壳互名焉。壳者,文明边缘之譬喻也。先秦时,秦国为我华夏之边缘,故西域以秦名我。两宋时,辽国为我中国之边缘,故北境以契丹名我。而今,印度以西皆称我曰秦,蒙古以北皆称我曰契丹。至若南洋中亚,则受其近代宗主影响甚矣,故不论焉。其余三者,朝韩倭越,皆称我本名曰:中国。至于何以误把罗马作大秦,其中曲直,难以论说。当世亦有此类差谬,或门修斯之讹,或常氏之误,皆可见重译讹误之非鲜矣。近世陆海通达尚且如此,况乎古耶?若谓其必然则必不其然欤。
却说吴子迹曾游杭州,听坐于其下。时亦见有此问,乃笑而接之,并演说故事,曰:初,汉使路问于人,欲知彼将中原货物贩往何处。路人答以西那,盖极西大国也,富甲一方。汉使心记之,归复天子。复有汉使以西那问于路。彼时路人连蒙带猜,误以为问秦,遂以答之,并言骊靬。问以风俗人品。路人目视使者良久,乃曰:与君颇肖。归而记之,曰:有类中国。逮及桓帝延熹年间,有佞人欲献媚于帝,遂引西南夷进贡象牙、犀角、玳瑁,幻事伪名,道是大秦王遣使而来。帝见表贡无珍异,疑传者过焉。以上寥寥数语,二三百载逝矣。
笔者按:手拿扫帚寻扫帚,骑驴找驴也。
且说极意宗对阵火云门,二人使尽浑身解数,斗经数十回合,却只是堪堪打平。真可谓是棋逢对手!当下越战越激进,险招频出。场上观众噤若寒蝉,两眼勾直,双拳握紧,不住为他俩捏汗。只见安敦使出一招“游龙出海”,三指勾爪,直取玉溪双眼,频频逼近其面门。众人无不喟叹此招之阴毒,说那出玉溪稍有不慎,便要弃武从卜,到街头算命去也。
卜算子汝不良……这是什么鬼名字?此人乃是江湖武林名宿,当时就坐在晁掌门身边,见此情形,便就打趣道:“如此一场比试下来,只怕在下是要多一名弟子,而晁师兄你却要少一位贤徒啊,哈哈哈……”
晁掌门哈哈一笑,不作理会,内心却是慌得不行。当时,玉溪已被逼至擂台边缘,眼见退无可退,不得已使出一招“月星环绕”。只见其勾住右手,立锥转身,绕开出海的游龙。接着纵挡来势,猛然起身回望,使出“苍天一指”,瞬间弹开安敦。奈何,福兮祸之所伏。出玉溪虽然解开困局,却因攻势过猛,下盘不稳而被弹落擂台,输掉本场比武。
玉溪这一出局,着实让在场观众很是大吃一惊。原本大家都以为本届冠军非极意宗莫属,不料其刚刚登场便就败下阵来。可见面对天下名门,极意宗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好在本届大会采用双败淘汰制,出玉溪进入败者组,尚存一线生机。只是,想要最终获胜则很难咯。
由于输掉比武,玉溪面色愁苦,走向看台向师父晁掌门请罪。晁掌门当即宽慰他,说什么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要气馁,无需自责等语。随后叫其先去后台休息,先且别看别人比武,不要给自己压力。旁人皆赞良师。
出玉溪毕竟少年英才,虽一时挫败,却未折锋丧气。稍作两场休息,便即回到台前观战。晁掌门问以心气何如?玉溪答以平和。须臾台上八场战毕,该玉溪登场了。
这回落在败者组,一旦再输一局,便就彻底没戏。看台众目睽睽,千钧之责系于一身。但却见其气定神闲,悠然应战,先后击败华山派司马伏、功守门刘风、断水流贾璃旻、天定派贼王陆多拿鹿飞、风拳流方振。
江东父老眼见玉溪连战连捷,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转眼却见,那火云门安敦在胜者组势如破竹,众人头上再度笼罩阴云。原来,其果有实力,早先获胜并非偶然。相较之下,玉溪在败者组却赢得极显吃力,与对手比拼总是互有来回。安敦却是一路碾压,不给对手片刻喘息。众人明白,决赛注定是场硬仗。有人咬紧牙关,有人掐着同伴脖颈,只待终局炮响。
砰的一声!决赛正式开始!
双方从两侧登上擂台,抱拳施礼,互相道贺,并预祝对方夺冠。二人惺惺相惜,情不自禁,深情对视良久,方才准备开打。
是时,二人都已领略过对方武功,皆知不可小觑。于是只把虚招施展,以俟对方犯错。递拳拆招,足足有三五百回合,却是一般心思,以致僵持许久。只见你前我后,不见近身缠斗,全然忘乎物外,仿佛交谊之舞蹈。
观众实在看不下去了,场上有人喊了一声:“真无聊!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或喊:“求求你们,不要再打了!这样是打不死人的!”
玉溪知道如此下去不是办法,遂伸左手,勾指成爪,食指向天,似若挑衅。此招名唤“勾魂夺魄”,招式当中浑有二分妩媚三分薄幸五分绝情,意在激怒对手,使彼近身来攻。安敦果然中计,随即使出“游龙出海”,前攻而来。
看台观众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安敦一记杀招,先前玉溪便败在此招之下。此后对战数人,皆以其此招取胜。然而,此招胜在出其不意。玉溪此刻严阵以待,安敦刚刚又受勾魂影响,唐突使出,恐怕难以取得成效。
观众这般心思,玉溪却不如此,自己心里明白:“这招勾魂夺魄只能扰乱对手一时心志,不得长久。倘若还是以月星环绕一招迎敌,恐怕对方早有防备,反而要吃大亏。”
于是扎下马步,迅速展开双臂,使出一招“二龙戏珠”。此乃一式缠招,可攻可守,又能换步腾挪。安敦攻玉溪左侧,玉溪旋即闪出右脚反攻其下盘,避开来势同时还能徐徐逼近。而安敦只能闪身躲避,其势顿消。交手数回合,安敦锐气大减,只得退出圈来。
极意宗弟子见状,无不感慨道:“此招大家也都学过,但谁能像师兄这般运用自如呢?”
当下见其二人在台上拆招,师兄气势雄浑,双臂犹如化作两条黑龙,左右来回缠绕。竟将安敦的攻势化若一颗宝珠,任由二龙恣意戏耍。
安敦明白一时难以取胜,不愿空耗体力,遂又将那虚招使出。此虚招又与前面不同,而是虚中有实,实中有虚。在玉溪看来,这些招式招招致命且险之又险。自己一旦拆解不利,瞬间就会被其缠住,难以脱身。但若任由其欺近,自己难免重蹈覆辙,再度被逼向擂台边缘。
玉溪再顾不得许多,立即使出一招“凤舞九天”。
只见其纵身一跃,将浑身内力凝聚胸前,而后双手交叉落地,瞬息将气波推出。
安敦猝不及防,招式尽乱,身遭弹开数武之远,退至擂台边缘。
玉溪乘胜追击,迅速使出铁山靠,横肩侧肘,撞将上去。
好在安敦回神及时,心知不可与之争锋,乃纵身跃起,借着擂台四周柱子施展轻功,跳至玉溪身后。安敦心里非常清楚,再不施展狠手,自己必败!当即摊开左手,只见其脸上白一块、红一块、蓝一块。接着右手出拳,纵身奔向玉溪。抵近时,左手凝起一团火焰,唿啦啦朝着玉溪脸上砸去。据说,此招名唤“西阳神拳”。相传上古时期,水火二神在塞外胡关决战,火神将此一拳打出,竟使世人以为太阳自西边升起,故此得名。
玉溪不敢怠慢,当即使出宗门绝招,名唤“苏杉六式”者。传说,天疾宗师当年在苏州缥缈峰上冥想,忽睁眼望见六株水杉,便创下此招。
二人交上手,将三盘二十八路招式拆完,竟然不分胜负。最后双双锁到了一起,不知是玉溪锁住了安敦,还是安敦锁住了玉溪,只能转而比拼起内力来。
看台观众见此情形,纷纷站起身来,要待瞧个仔细。
忽然,安敦口中喷出一团火焰,直逼玉溪而去。玉溪只得运劲,内力瞬时迸发。二人因此都被震开,双双朝着擂台外飞去,竟然同时落地。
正当观众七嘴八舌讨论着到底是谁先落地时。忽闻一声霹雳,擂台瞬间爆炸,无数火花朝着四周飞去,吓得众人吱哇乱叫。
晁掌门忙命人敲锣打鼓,呼吁大家莫慌,将秩序维持住。
众人皆不知是何缘故,心里没底,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最终,晁掌门带领几个江湖前辈以及数名弟子上前查看。只见擂台炸开处,其底下露出一个洞穴,当中闪烁着青色光芒。原来,二人比拼内力,竟将覆盖在洞口的封土炸塌了。
在场有一人,名唤公子瑾,乃是当今士林领袖侯博士的亲传弟子。当时一见洞中情形,随即高声喊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恭喜……恭喜啊!晁掌门,贵派宗师遗物即将问世。数年之功,数年之功……”
说着,不禁落下热泪。众人皆翘首注目,以为大事。
晁掌门见说,难掩内心激动,但却不失掌门风度,只是缓缓问道:“何以见得?”
公子瑾道:“莫问,随我下去一看便知。”
晁掌门遂将下洞一事告知众人,请求数位身怀绝技的武林前辈一同前往见证。随后亲点数名弟子同行,完事纷纷下洞而去。
由于说话的当时并未同去,因此下面所言皆取自其他亲历者。当中一位名唤吴影者,其所讲述最为详细。
据其所言,底下乃是一座溶洞。洞壁四周镶嵌有许多晶石,洞外阳光射入,在晶石之间来回折射,遂能向外放光。当时,公子瑾见状,不禁泪流满面。原来,宗师故居旧有一面壁画,所绘内容奇异诡谲,令人费解。侯博士结合宗师遗物以及壁画内容,认定画中隐匿着藏宝信息。近年来,陆陆续续破解出许多内容,得知宝物藏在一个散发青光的溶洞里。然而,他和师父以及同窗在后山连年苦寻,终无所得。今始得见,未免感怀激烈。
众人见说,纷纷请其带路。子瑾当即便从身上取出罗盘,校正方位,带着众人朝乾位进发。众人紧随其后,道路越走越窄,不觉抵达洞壁,右手见有甬道,其宽不足二人通行。众人于是高举火把,排列长龙以过之。行经四十五步,得洞穴,其内极窄,仅能容下八人站立。洞中有地道,乃是向下而去。众人钻而下之,迂折而出,复见巨大溶洞,比之上层犹宽且大。沿溶洞山壁左行二百七十步,见一枯井,垂而下之。落地,左手见甬道,入行四十五步,便是此行目的地之所在也。
洞中漆黑,乃举火而入。四周粼光艳艳,四射夺目。原来,此中洞壁亦有晶石,透光折射。洞顶滴水,射影若水纹,众人步于其中,有若凌波而行。此洞不大不小,径宽约九十步,再无密道通行。众皆疑惑不解,乃问之于子瑾。子瑾亦茫然,检查笔记,无果。
众人只好各取火炬,举之以照四方。忽见一面壁画,长约二百二十二尺七寸,自右而左绘有图画。却因年久水蚀,多数失其面目。壁画在一百八十四尺六寸处,图像忽然清晰,见有一群蝌蚪朝左而去,约有二丈六尺八寸长。剩余部分约有十一尺三寸长,色泽混乱,杂污不章,皲裂严重,壁落灰脱,难辨斜正。最左边末尾墙壁,刻着一条长蛇,像是画轴一般直挺挺立着。
公子瑾低头查阅笔记。不久过后,起身说道:“此间关要便是群蝌朝堤图,有劳晁掌门领着几位武林高手在其中用功,便可启动机关。”
晁掌门依言,遂请众高手一起对着壁画运功。片刻之后,伴随着大地一片震动,眼前壁画沉沉落下,露出其背后方形密室。
暗室当中三面墙壁,密密麻麻都题满诗词,众人乃问子瑾。子瑾只是摇头,称自己也不知道有这个。众人只好分头研究诗词。然而,由于下来的都是些武林高手,并未叫上文人。一群莽夫此刻挠破脑袋,也完全看不明白诗中在说什么。便有人提议,说要不先回地上把那些老学究带下来一起看?
还未等众人答应,便听玉溪那边传来声音,说是有发现。众人于是围将上去,见正面墙壁中间有一个摊开的五指掌印,印下有块活板,看上去像是此间密室的机栝?子瑾也未能回答。玉溪试着将手放在上面,左右移动,甚觉阻滞。摆弄良久,终是未见任何响应。看来,问题还得往诗词上找。众人再度分散开去。
许久过后,又听玉溪道:“师父,我想会不会是我派坤拳那招‘轮台抚鞭’?”
晁掌门想了想,回道:“试试。”
玉溪领命,随即将手放在掌印之上。依照坤拳要诀,上下左右推移。完事将拳收至胸前,来回打圈数匝,以聚真气。末了,猛抬右手,便有一股气流径直朝墙壁冲去。片刻之后,周遭轰隆隆响,密室似乎就快塌啦!
众人见状,急忙退至室外。很快,眼前三面墙壁轰然倒塌,一束金光自上而下冲贯而来,直射眼眸。众人久在暗室,骤然见光,颇为不适,纷纷掩面闭目。
许久过后,乃重新睁开双眼。眼前赫然一个大松木箱子,上书“风卿”二字。紧接着,方才发觉四周环境:绿茵森木,曲涧流水。竟然已在洞外!
原来,暗室建于山洞外壁,一旦触动机关,三面墙壁随之坍塌,便就现出洞外景色来。
极意宗弟子往四周而去,瞧瞧附近景色,知晓是在后山不远,乃感慨不已。
众人随后再次将目光重新投向风卿宝箱,心里都在寻思:不知这位创派宗师会给其徒子徒孙们留下什么样的宝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