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今日有事。
东海有异兽作乱,靠近凌霄宗庇护的凡人城镇,几位长老分身乏术,掌门不得不亲自走一趟。临行前,他将顾书昀唤到跟前,语气是一贯的清淡:“今日留在竹漪轩,莫要外出。将《凝气诀》第三重再练几遍,晚些我回来查验。”
顾书昀乖乖点头,应得爽快:“是,师尊放心。”
陆沉舟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踏剑而去。雪白衣袂很快没入云海,不见踪影。
顾书昀在石桌前坐了半个时辰,《凝气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今日天气太好,日光暖融融的,风里带着不知名野花的香气,竹漪轩外隐隐传来宗门弟子嬉闹的笑声。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又低头看看枯燥的法诀,再看看四周空荡荡的庭院——
师尊不在。
就出去一小会儿。看看就回。顾书昀这样对自己说,把那卷法诀往石桌上一放,脚步轻快地出了竹漪轩。
他其实也没想去哪儿,就在宗门内围那些有禁制守护、相对安全的林子里转转。前几日师尊带他去过后山一处野花谷,那里的蝴蝶翅膀上有淡金色的光斑,美极了,他记着路,想去碰碰运气,捉一只给师尊看。
然而还没走出内门弟子的范围,迎面便遇上了三个人。
为首的那个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剑,面容算得上英俊,眉眼间却带着不加掩饰的倨傲。他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弟子,一看便是以他马首是瞻。
顾书昀脚步一顿,认出了那人——裴晏,凌霄宗裴长老的独孙,入宗三年,修为不低,在内门弟子中颇有声望。他从不主动招惹这些人,但对方看他的眼神,却总像在看什么碍眼的东西。
“哟,这不是掌门座下那位——”裴晏拖长了调子,故意顿了顿,“——不知从哪个泥坑里捡回来的小师弟么?”
身后两人立刻发出嗤笑。
顾书昀抿了抿唇,没说话,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
“跑什么?”裴晏长臂一伸,拦住他去路,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听说掌门对你宠爱得很,亲自教导,日日陪着,还带你出去——玩的?”他将那个“玩”字咬得格外轻蔑,“果然是泥坑里爬出来的,进了凌霄宗也改不了凡俗习气,把掌门当成什么了?陪你过家家的奶娘?”
顾书昀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声音却很平静:“请裴师兄让开。”
“让开?”裴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朝身后两人扬了扬下巴,“你们听听,他让我让开。掌门弟子,好大的威风啊。”他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冷,“不过是个来历不明、靠装可怜攀上高枝的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摆谱?你以为掌门真看得上你?不过是可怜你罢了。新鲜劲儿过了,迟早丢到一边。”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近乎恶意的轻蔑:“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准确地扎进顾书昀心底那个从未真正愈合的角落。
他猛然抬头,眼眶已经泛红,却没有泪。他不是那个在长街上脏污不堪、绝望求助的少年了。师尊给了他庇护,给了他底气,给了他……尊严。
“我不是东西,”顾书昀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出鞘的刀刃,“我是陆沉舟的徒弟。”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道凌厉的灵气直冲裴晏面门!
裴晏猝不及防,向后急退,却仍被擦破了脸颊,一道细细的血痕蜿蜒而下。他摸了一把,看着指尖的殷红,脸上瞬间布满戾气:“你找死!”
三人一拥而上。
顾书昀的修为在这些时日的确突飞猛进,但终究时日尚浅,以一敌三,很快落了下风。他不肯示弱,挨了好几下也不吭声,只在被人一脚踹倒时,死死抱住对方的腿,狠命一拧,将那人也带翻在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这架。也许是为了那句“可怜”,也许是为了那声“泥坑里爬出来的”,也许只是太久太久没有这样肆意地、不用忍气吞声地发泄过。
但当一切戛然而止,四周骤然安静,所有动作都凝固在无形的威压中时,他顺着那两人惊惧的目光回头——
陆沉舟立于三丈之外。
他的衣袍尚带着东海风雨的潮湿与未散的凌厉杀意,显然是一感应到不对,便用最快的速度赶了回来。他的目光从地上狼狈的三个人身上扫过,在顾书昀破损的袖口和手背渗血的擦伤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冷得像千年玄冰。
裴晏三人面如土色,伏在地上,连求饶都不敢出口。
陆沉舟没有问缘由,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只对身侧闻讯赶来的执事长老淡淡开口:“各领十杖,禁足三月。再有下次,逐出宗门。”
十杖对于修士而言并不致命,但对于裴晏这等自小娇生惯养的长老嫡孙,已是极大的折辱。他脸色惨白,却不敢争辩半句。
陆沉舟不再理会,走向顾书昀。
顾书昀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抬头。他满身尘土,衣衫凌乱,手背上的血珠还在慢慢渗出,可这些都比不上他此刻心中的恐惧。
师尊让他不要出去。
他不听,偷偷跑了出去。
他还打架了。
打架是不对的。凌霄宗门规第七条,同门相争,轻则罚跪,重则笞杖。他惹了麻烦,还让师尊从东海急急赶回,耽误了正事。
师尊一定会很生气。师尊那么爱干净的人,看到他这身泥巴和血,一定又觉得脏。
师尊会不会觉得他不听话、不懂事,像那些人说的那样,不过是“一时可怜”他?
他会不会……不要他了?
顾书昀死死垂着头,不敢看陆沉舟的脸。他看不见师尊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疼,也看不见那冷冽目光下压抑的、近乎过度的担忧。
他只知道,要挨打了。
“走。”陆沉舟只说了这一个字。
顾书昀像提线木偶般,僵硬地跟着他,走回了竹漪轩。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进了厢房,陆沉舟在桌边坐下。顾书昀站在门口,低着头,肩背绷得笔直,像等待判决的囚徒。
“过来。”陆沉舟道。
顾书昀没动。
陆沉舟又叫了一声,语气放软了些:“书昀。”
顾书昀这才挪过去,在他面前两步远停下,依旧不敢抬眼。
陆沉舟看着他这副模样——明明委屈得要命,明明身上还带着伤,却先把自己吓得瑟瑟发抖,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前两世,顾书昀在他面前何曾这样卑微过?这一世的少年,究竟被那对养父母,被那些苦难的岁月,打骂成了什么样?
那些已经到了喉咙口的、关于“为何不听话”“为何与人动手”的问话,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他伸出手,没有打,也没有责骂,只是轻轻握住了顾书昀的手腕,将他带进怀里。
很轻,很轻。
顾书昀浑身一僵,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师尊没有推开他,没有斥他“脏”,而是……
抱着他。
“打架了。”陆沉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少了素日的清冷,多了一种顾书昀从未听过的、近乎笨拙的柔和。
顾书昀把脸埋在师尊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
“……他骂我。”顾书昀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鼻音,“他说我是装可怜攀高枝的,说师尊只是可怜我,新鲜劲儿过了就会丢开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他还说师尊是……是陪过家家的奶娘。”
抱着他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一瞬。
“……就因为这个?”陆沉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顾书昀不知道师尊是不是觉得他小题大做、幼稚可笑。他有些后悔说出来,却又忍不住,声音闷在师尊衣料里,带着细微的颤:“他说我可以。但他不能说师尊。”
“他说师尊,我就要打他。”
话说完,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倔强,把脸埋得更深,不再出声,只露出一小截泛红的耳尖。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少年柔软的发顶,看着那截在自己胸前微微颤抖的脊背,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或许也不是很久,只是隔了两辈子——也有人这样挡在他前面,替他对抗那些更大的恶意。
那人为他挡剑,为他赴死,从未犹豫过半分。
而今生,这个人换他来护着了。
他抬起手,极轻地落在顾书昀的发顶,缓缓抚过。
“他说错了。”陆沉舟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不是可怜你。也从未想过要丢开。”
“至于奶娘,”他的语气毫无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极其无趣的事实,“他不配提这两个字。”
顾书昀猛地抬头,眼睛红红的,带着泪痕,愣愣地看着他。
陆沉舟没有解释更多。他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只莹润的白瓷小瓶,拔开塞子,清冽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
“手。”他说。
顾书昀呆呆地把手伸过去。
陆沉舟低头,用指尖蘸了药膏,极其仔细地,一点一点涂在他手背的擦伤上。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那伤口本就不深,在他灵力的温养下,很快开始愈合。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说一句责备的话。
直到药涂完,他放下瓷瓶,才缓缓开口:“今日之事,有两处做得不对。”
顾书昀肩膀一缩,知道终究逃不过。
“第一,我临行前叮嘱你留在竹漪轩,你答应了。”陆沉舟看着他,“既是应允之事,便该做到。无论有何借口。”
顾书昀低下头,没有辩解。他确实答应了,也确实没有做到。
“第二,打架。”陆沉舟继续道,“我知道你有你的缘由,但伤人不是唯一的解决之道。他出言不逊,你大可事后告知于我。宗门有宗门的规矩,该罚的人,自有去处。你亲自动手,便是将自己置于险地。”
他的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耐心,像在教一个孩子,什么是对的,什么是更好的方式。
“不是要你忍气吞声。”陆沉舟道,“是要你学会,不必事事独自承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低垂的眼睫上。
“有我在。你该记得这一点。”
顾书昀的眼眶又红了。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热意憋回去,声音却还是有些哽咽:“弟子……弟子知道了。师尊教训的是。”
他没有挨打,甚至没有一句重话。
师尊只是抱着他,替他上药,慢慢地、清晰地,告诉他哪里不对,为什么不对。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陌生到让他觉得,那些在养父母家被打骂的记忆,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另一世。
“还有,”陆沉舟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的思绪拉回,“那个人说的,有一句是对的。”
顾书昀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你不是什么‘东西’。”陆沉舟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长,“你是我的徒弟。”
“这一点,从带你回凌霄宗那日起,便从未变过。”
顾书昀怔怔地与他对视,半晌,用力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下头。
“弟子记住了。”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眼中的阴霾,已如被风吹散的晨雾,一点点淡去了。
陆沉舟嗯了一声,将药瓶收回袖中,站起身。
“今日的法诀明日再补。你受了些皮肉伤,虽不重,也当歇息。”他顿了顿,“我尚有公务需处理,晚些再来看你。”
他走向门口,雪白的背影即将没入廊下的竹影。
“师尊。”
陆沉舟停步。
顾书昀站在原地,袖子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
“我会听话的。以后师尊说什么,我都听。”
陆沉舟没有回头。
“不必。”
他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偶尔也可以不听。”
竹影摇曳,那道雪白的身影已消失在院门外。
顾书昀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下头,用指尖碰了碰手背那片刚刚愈合、还带着药膏清凉触感的皮肤,弯起眼睛,无声地笑了。
他决定不告诉师尊,刚才打架时,他偷偷用了师尊教的那招“凝气化刃”,虽然只凝出半寸,还歪歪扭扭的。
下回要练得更好些。
下次再有谁说师尊坏话,他还要打。
顾书昀在石桌边坐下,托着腮,望着院门的方向,开始认真地,甚至有些急切地,盼着师尊早些回来。
而此刻,他没有注意到,竹漪轩院墙之外,那道苍老的、蜷缩在暗影里的身影,正死死盯着他完好无损的侧脸,浑浊的眼中迸出难以置信的、扭曲的恨意与困惑。
齐煜躲在那里看了很久。
从裴晏三人挑衅,到顾书昀挨打,再到陆沉舟从天而降、冷漠地发落了那几个弟子,然后将那小子带回了竹漪轩。
他一直等着。等着那个看起来冷心冷情的年轻掌门动怒,等着巴掌落下,等着那小子哭喊、求饶、被惩罚。只要他挨了打,心里生了怨,自己再以“故人”的身份出现,假意关怀,好言相劝,定能将这个软骨头的小畜生哄走。
这是他唯一的筹码。那位神秘大人只给了他这一次机会。
可是,他没有等到。
他透过禁制的缝隙,看见了厢房内模糊的光影。他看见那个高高在上的掌门,非但没有责打,反而将那小子轻轻拽进怀里,抱着他,给他上药,甚至……甚至那样低声细语地同他说话。
那是“教训”吗?那分明是哄!
齐煜死死扣着墙砖,指甲都抠裂了,渗出血来。
凭什么?那小畜生凭什么这么好运?在那破烂顾家时,他配吃配住全凭自己夫妻“恩赐”,稍有不顺便该被打骂教训,那是天经地义。如今换了个“师尊”,便金贵起来了?打不得骂不得,摔破点皮就要抱着上药?
他凭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雪白的身影终于离开了竹漪轩,踏剑而去,大约是回了天枢阁。
齐煜从藏身的墙角摸出来,整了整破烂的衣襟,用力揉了揉脸,将满腔怨恨压下去,换上那副他再熟悉不过的、假惺惺的慈和表情。他轻手轻脚,绕过禁制最薄弱的一处——他毕竟在凌霄宗外门住过几日,并非全无了解——溜进了竹漪轩。
顾书昀正坐在石桌边发呆,听见脚步声,以为是师尊回来了,眼睛倏地亮起,站起身迎了两步——
然后,那点亮光,像被风吹熄的烛火,骤然熄灭。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嘴唇翕动,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齐煜心如刀绞——不是痛,是恨。这小畜生,看见他那所谓的“师尊”便眉开眼笑,看见自己这个养父,却如见蛇蝎!
可他不能发作。他挤出笑容,放缓声音:“书昀啊,爹来看你了。”
“你、你不是……”顾书昀的声音发紧,“不是已经……”
“死了?没有,爹命大,被人救了。”齐煜走近两步,“这些日子,爹在外头,日日惦记着你,担心你在这仙门里过得不好,受人欺负。今日好不容易寻了机会来看你,方才在墙外,看见你被那几个弟子围住打,爹这心啊,疼得像刀割……”
他说着,竟挤出两滴泪来。
“书昀,跟爹走吧。这凌霄宗看着风光,可里头的人,哪个真看得起你?那个陆掌门,今日不打你,不过是一时新鲜。他那种人物,要什么好徒弟没有,怎会一直把你当回事?”
“等哪天他厌了,你连个落脚处都没有。爹虽然穷,可爹是真心疼你啊……”
他伸出手,想去拉顾书昀的衣袖。
顾书昀猛然后退,背脊撞上石桌沿,疼得他眉头一皱,却不敢呼痛。他盯着眼前这张虚伪的、曾经无数次在打骂间隙挤出假笑的脸,胃里泛起一阵恶心。方才面对裴晏时的伶牙俐齿,此刻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像冰冷的锁链,勒紧了他的喉咙。
“我不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抖,却固执地重复,“我不走。”
齐煜的脸僵了一瞬。
“书昀,爹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别不识好歹。”
顾书昀摇头,声音发抖,却愈发坚定:“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留在师尊身边。”
齐煜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了。
“师尊师尊师尊,你眼里就只有那个师尊!”他的声音陡然尖利,扭曲的恨意再也压制不住,“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老子养你十几年,你就是条狗,也该认得主人了!你吃我的穿我的,命都是我给的!现在攀上高枝,就翻脸不认人?”
他一把攥住顾书昀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跟我走!今日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顾书昀拼命挣扎,却挣不开那铁箍般的手。他张开口想喊,喉咙却像被恐惧掐住了,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然后,一声极轻的、仿佛空间被撕裂的微响。
齐煜的手还攥着顾书昀的手腕。
但他的身体已经僵住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的,而是另一股力量——冰冷、磅礴、带着滔天杀意的力量——如同无形的巨掌,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艰难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厢房门口,陆沉舟不知何时已去而复返。
他站在那里,周身衣袍无风自动,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此刻翻涌着顾书昀从未见过的、近乎实质的杀意。不是寒冬,而是能冻结灵魂的绝渊;不是雷霆,而是能湮灭万物的死寂。
他只看了齐煜一眼,便移开了视线,落在齐煜死死攥着顾书昀手腕的那只手上。
然后,他抬起手。
没有招式,没有术法,仅仅是抬手的动作——一股足以令金丹修士肝胆俱裂的威压,便如山岳倾覆,朝齐煜当头压下!
齐煜惨叫一声,松开手,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院中一丛翠竹上,又滚落在地,口鼻溢血,爬都爬不起来。
而那股力量并未停歇。陆沉舟的指尖,一点寒芒正在凝聚,凝练如实质,锐不可当。
那是能瞬间将凡人魂魄都一并抹去的杀招。
“师尊!”
一个带着哭腔的、沙哑的声音,拦住了他的剑意。
陆沉舟动作顿住。
顾书昀踉跄着跑过来,没有扑进他怀里,而是张开手臂,拦在他与齐煜之间。他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却固执地挡在那里。
他不是在护齐煜。
他只是太害怕了。他害怕师尊为了他杀人,害怕师尊沾染这种污浊的因果。
“不要……”顾书昀声音破碎,却努力地说着,“他、他不值得……师尊不要……”
不值得为他脏了手。
陆沉舟对上他含泪的眼睛,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生生凝滞在指尖。
他懂了他的未竟之言。
就在这一顿的间隙,齐煜拼命从怀里摸出一枚通体漆黑、镌刻着扭曲符文的玉牌,用尽最后力气,狠狠捏碎!
一道浓郁如墨的黑光骤然炸开,空间扭曲、撕裂,形成一道吞噬一切光线的裂隙。裂隙那头,隐约透出幽绿的灯火,和一角冰冷的、绘着鬼怪图案的漆黑屏风。
齐煜的身影被卷入裂隙前,嘶哑地、带着刻骨怨毒地喊出最后一句话——
“大人会来找你的——你逃不掉的——”
裂隙骤然合拢。
竹漪轩重归寂静,只剩夜风穿过翠竹,沙沙作响,以及顾书昀压抑不住的低低啜泣。
陆沉舟缓缓收回手,低头看着拦在自己身前的少年。那单薄的脊背仍在颤抖,却倔强地不肯让开,仿佛在说:师尊不可以做那种事,不可以为我变成那样的人。
他伸出手,将顾书昀轻轻拉进怀里。
“没事了。”他的声音低而稳,像在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