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4

粉 坊


粉坊在村南的土崖下,靠着一条早已干涸的季节河沟。三间低矮的土屋,墙皮被多年的水汽和煤烟熏得黑黄驳杂,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屋顶苦的麦秸,早失了金黄的颜色,变成一种沉郁的灰黑,厚厚的,有些地方凹陷下去,长着几茎倔强的枯草,在风里微微抖着。


这里是做粉条的地方。一进冬月,空气里便飘起一股特有的、复杂的味道。先是红薯被洗净后湿漉漉的土腥气,接着是淀粉沉淀时那微甜的、类似乳汁的气味,最后,是粉条在开水锅里翻滚后捞起、在冷风中迅速凝结时散发出的、一种极其清淡又极其顽固的粮食的芬芳。这气味丝丝缕缕,钻进人的衣服纤维里,好些天都散不掉。


粉坊的主事是老崔。他五十多岁,精瘦,脸上的皱纹又深又硬,像是用刀刻在颧骨上。他话极少,从早到晚,大多时候只听见他简短的指令:“火。”“水。”“捞。”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粗粝的石头在摩擦。他整日系着一条辨不出本色的帆布围裙,上面糊满了淀粉浆子,硬邦邦的,一动就哗啦响。他的双手总沾着湿淀粉,指缝里是白的,手背的裂口里也是白的,那白色嵌在皮肤深黑的底色里,格外刺眼。


做粉条是流水般的活计,一环扣着一环,慢不得,也急不得。第一步是洗薯。成筐的红薯倒进水泥池里,几个壮劳力用木耙子反复搅动、淘洗。冬天的水冰得扎骨,他们的手很快通红,冒着丝丝白气。洗净的红薯被倒进粉碎机,机器“隆隆”地吼起来,将薯块打成灰白色的稠浆。这浆子流进一个个巨大的、吊在房梁下的白布包袱里,下面是埋了半截在地里的大缸。包袱晃荡着,晃荡着,乳白色的浆液淅淅沥沥地滤下去,包袱里剩下的,是粗糙的薯渣。那浆液在缸里静静待上一夜,第二天,缸底便沉了厚厚一层雪白的湿淀粉,上面是黄褐色的酸水,要一瓢一瓢小心地舀出去。这时的淀粉,还不能用,得挖出来,掰成块,在通风的架子上晾,晾到半干,敲起来“梆梆”响,才算成了“粉芡”。


最要紧的,是“漏粉”。这是老崔的绝活,别人插不上手。一口特大的铁锅支在灶上,锅里的水永远保持着将沸未沸的状态,水面平静,只边缘微微漾着细密的波纹。灶膛里的火是麦秸火,要匀,要文,不能忽大忽小。老崔站在锅台边的高凳上,左手托着一个黄铜漏瓢,瓢底有许多均匀的细孔。右手握拳,不轻不重地、有节奏地捶打左臂的腕子。那漏瓢便在他手中颤动,瓢里调好的、稀稠恰到好处的粉芡糊,便化做千百根银线,从细孔中绵绵不绝地垂落,笔直地钻进那微滚的水里。一入水,透明的芡糊立刻变成半透明的、柔韧的粉条,像被施了魔法。锅台另一边,有人用长竹筷,迅速将熟了的粉条捞起,穿过一盆冷水,然后手腕一抖,那粉条便听话地挂在一旁的竹竿上,一挂,又一挂,渐渐沥沥地滴着水,在满屋蒸腾的白汽里,闪着润泽的、象牙般的光。


老崔捶瓢的节奏,便是粉坊的脉搏。“咚、咚、咚”,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他的眼睛不怎么看漏瓢,而是眯着,望着锅里的水面,仿佛所有的奥妙都在那水纹的细微变化里。他的手臂稳得像铁铸的,只有腕部在极细微地、精确地抖动。粉丝垂落的线条,细、匀、不断,全凭这一抖的分寸。谁要是夸他手艺好,他只从鼻子里“嗯”一声,眼皮都不抬。有一次,他风寒发热,胳膊抖不稳,漏出的粉条时粗时细,还断了几回。他一声不吭,从高凳上下来,把漏瓢交给他的大徒弟。徒弟战战兢兢上去,没捶几下,粉条便乱成一团,糊在锅里。老崔倚着门框看,脸色灰败,半晌,哑着嗓子说了那天最长的一句话:“火候差了,芡也懈了。停了吧。”那天,粉坊便歇了工。


粉坊里热气蒸腾,温暖如春,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是两个世界。因此,这里也成了冬天里人们爱凑的热闹处。闲下来的老汉,会揣着手,蹲在墙角,看那永无止境般的漏粉过程,一看就是半天。女人们来,有时是借口看粉条,实则是借个暖和,纳着鞋底,扯些闲话。孩子们更是在大人的腿缝里钻来钻去,眼睛盯着那刚出锅、还软塌塌的粉条,盼着能得到一小截,顾不得烫,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那滑溜溜、热乎乎的口感,便是童年冬天里难得的零嘴滋味。老崔并不驱赶他们,只是偶尔,当孩子们玩闹得快要碰到晾粉的竹竿时,他才撩起眼皮,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去,孩子们便立刻噤声,缩着脖子溜开。


粉条晾在坊外的空场上,一排排竹竿架起来,上面挂满了银丝瀑布。北风一吹,很快冻得硬邦邦的,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冰凌似的声响。等晒得干透了,收下来,捆扎成一把把,整齐,挺括,透着粮食制品特有的朴素而高贵的光泽。这些粉条,一部分交到队上,一部分留给各家,是过年炖肉、熬菜不可或缺的珍品。谁家闺女出嫁,陪送里也总要塞上几把上好的粉条,寓意着日子“长长远远,顺顺溜溜”。


大徒弟叫根生,跟了老崔七八年,是最有希望接下这漏粉瓢的人。他年轻,有力气,肯学,但老崔似乎总不满意。调芡时,老崔会说:“水多了。”捶瓢时,老崔会皱眉:“劲儿使横了。”根生闷头听着,一遍遍重来。他的手艺在肉眼可见地进步,漏出的粉条也渐渐匀细,但老崔从不夸一句。有时夜深了,人都散了,坊里只剩他们师徒。灶膛里的余烬闪着暗红的光,映着老崔沟壑纵横的脸。他会忽然开口,说些根生听不懂的话:“这粉,是有筋骨的。红薯是土里长的,粉就是土的筋骨。你手里的劲儿,不是你的劲儿,是地气透过红薯,传到你手上的劲儿。你得顺着它,不能拗着。”根生听得云里雾里,只能点头。


后来,土地分了,队上的粉坊也散了。那三间土屋归了老崔,但做粉条的家什,有些是公家的,被拉走了。老崔没说什么,自己掏钱,置办了一套简单的器具。规模小了许多,但他还是年年做粉。只是来买粉条的人,渐渐少了。镇上有了机械化生产的粉条,更白,更整齐,价钱也便宜。村里年轻一代,也觉得老崔这手工粉条“土气”,不如买来的好看。只有一些老人,还固执地认准老崔的粉条,说吃起来“有红薯味,耐煮,不糊汤”。


老崔老了,背驼得厉害。漏粉时,站不久了,捶瓢的手臂,也开始微微发颤。他让根生接手了主要的活计,自己则坐在灶膛前,默默地添着麦秸,控制着火候。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那上面的皱纹,像是被岁月这口大锅煮过、晾干了的粉条,曲折,坚韧,没了水分。根生漏粉时,他偶尔会抬起眼皮,望上一眼,又很快垂下。根生漏出的粉条,已经很不错了,但老崔看着,总觉得那垂落的线条里,少了点什么。少了点什么呢?他也说不上来。也许是少了当年那蒸腾满屋、几乎令人窒息的人气,少了墙角那些嗡嗡的闲话,少了孩子们眼巴巴的渴望,也少了那股子为了整个村子准备年货的、沉甸甸的、公共的期盼。


粉坊越发冷清了。干涸的河沟对岸,盖起了红砖房,响起了拖拉机和摩托车的噪音。那声音尖锐,生硬,轻易地就穿透了粉坊低矮的土墙,盖过了锅里水波的微响和捶瓢的咚咚声。老崔有时会停下手里添加柴禾的动作,侧耳听听外面的声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又慢慢地,把一根麦秸送进灶膛。


根生终究还是走了。他娶了媳妇,媳妇嫌粉坊脏、累、不挣钱,撺掇他跟人去城里建筑工地干活。根生走前,来粉坊坐了很久,嗫嚅着,不知怎么开口。老崔正在捆扎最后一批晒干的粉条,手法依旧利落。他听着根生结结巴巴的话,手里的活儿没停,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根生走后,老崔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粉坊,坐了一夜。灶是冷的,锅是冷的,那些铜瓢、木架、竹竿,都在从窗纸破洞透进来的月光下,泛着清冷的、死寂的光。


老崔再也没有收徒。他一个人,还是每年做一点粉条,数量少到只够自己吃和送送老伙计。三间土屋越来越破败,有一年暴雨,后墙塌了一角。他也没有认真修,只是用些树枝和塑料布堵了堵。他更老了,漏粉的力气也没有了,便只做最后一步:把买来的、机器做的干粉条,在自己那口老锅里,按照古法,用极其文火的水“醒”一道,再捞起晾干。他说这样“能找回一点筋道”。但吃过的人说,和从前到底是不一样了。


去年深秋,我回村,听说老崔快不行了。我去看他。他躺在里屋的土炕上,炕席破旧,屋子有股老人和旧物混合的沉闷气味。他瘦得脱了形,但眼睛却异常地亮。看见我,他动了动手指,示意我坐下。我们都没说话。寂静中,我忽然听到一种极轻微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我循声望去,只见炕对面旧桌子的抽屉缝里,漏出些许白色的粉末,正缓缓飘落。那大概是多年前残存的、最后的粉芡,在干燥的秋季空气里,正进行着无比缓慢的、最后的逃逸与消散。


老崔的眼睛,也正望着那缕微不足道的白烟。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那异常清亮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仿佛那里面最后一点与粉坊、与那绵长银丝相关的精神气,也随着那缕白烟,一同飘散在昏暗的斗室中了。


老崔走了。他那三间快要坍塌的粉坊,在一个风雨夜后,终于彻底趴下了,成了一堆分不清彼此的黑黄土块、朽木和碎瓦。只有那口巨大的铁锅,因为太沉,还半埋在那里,锅底朝天,积了半锅浑浊的雨水,水面上漂着落叶和虫尸。曾经弥漫整个冬月的、那复杂而温暖的粉条气息,早已被风吹得干干净净,一丝痕迹也没留下。路过的人,偶尔会朝那废墟瞥上一眼,脚步却丝毫不停,走向村外那条宽阔的、通往更热闹远方的水泥路。只有一些极老的、牙齿掉光了的老人,在喝着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汤时,会忽然停下筷子,咂咂嘴,含糊地嘟囔一句:“这汤里,要是能有根老崔那样的粉条,就好了。” 话一出口,便被窗外的车声、风声,吹得无影无踪,连他自己,也很快忘记了说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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