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深夜的求助
手机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备注是“李姐介绍的,失眠,很痛苦”。
通过后,没等我打招呼,那边就断断续续地发来了一大段话,像是憋了很久。
“老师……您好……我,我实在受不了了。”她的文字带着一种焦灼感,“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脑子像开了锅的火车,轰隆隆地停不下来。白天又累得像被抽空了,但心里却慌得很,想跟人说话,又怕说错话。”
我回复了一个安抚的表情,让她慢慢说。
她叫小雅,一名在律所工作的白领。光鲜的职业装束下,包裹着的是一具被失眠和焦虑啃噬得千疮百孔的躯体。
“今年五月份,我实在撑不住了,去医院,医生说是焦虑症,后来又说有抑郁症。”她的话语通过文字流淌过来,“但我觉得我跟电视里那些抑郁症不太一样。我不是整天想哭,或者特别悲伤。我就是……睡不着。偶尔情绪会掉下去一下,但很快又能弹回来。最折磨人的就是晚上,躺下去,眼睛瞪得像铜铃,身体累得要散架,脑子却异常兴奋,想工作,想过去的事,想未来的规划,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点。”
她描述那种状态,有点像“双相情感障碍”的轻躁狂期,但又不完全是。白天在办公室,她有时会特别想找人聊天,尤其是吃了药之后,会有点控制不住倾诉的欲望。但大多数时候,她是心烦意乱的,一份简单的文件都看不进去。
“去看医生之前那段时间最可怕,”小雅继续回忆,“我在工位上,经常会突然觉得喘不上气。接完客户的电话,心跳得咚咚响,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特别害怕犯错,一个字,一个标点,都反复检查,越检查越心慌。有半个多月吧,每天加起来也就睡一两个小时,神奇的是,思维还能转,还能处理工作,但身体真的跟纸糊的一样,一碰就倒。”
后来,她开始了服药生涯。用她的话说,进入了一个“昏睡、清醒、状态不错、不吃药又睡不着、吃药又开始昏睡”的死循环。药吃了,能强行关机,但醒来后是更深的疲惫,像是身体被重型卡车碾过。
“我从小就这样,睡觉多梦,做的梦都稀奇古怪,上天入地的。”她苦笑着自嘲,“现在吃的药是阿立哌唑和碳酸锂,睡前看情况吃不吃劳拉西泮。之前吃过草酸,那玩意儿让我更兴奋了,后来换成喹硫平,又嗜睡又鼻塞,难受得要命。安眠药?单独吃根本不管用。说到底,我就是睡不着,睡不稳,然后永远觉得累。”
最让我心里一沉的是,她提到了前两天,因为太痛苦,病急乱投医,找人算了个“月运”。那个“大师”告诉她,她身上有“脏东西”,所以才这么兴奋,而且这东西可能会引导她走向绝路,必须找人“送走”。
“您说……这能是真的吗?”小雅的文字里充满了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我半信半疑,但又忍不住去想。李姐说您很专业,所以我想问问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是,那是什么?它想干嘛?我该怎么办?”
我能感受到屏幕那端,一个被失眠和无形恐惧折磨得近乎崩溃的灵魂。她没有直接提及死亡的念头,但那种对“引导自杀”的恐惧,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
“小雅,”我尽量用平缓的语气回复,“那些所谓的‘脏东西’说法,很多时候是利用了人在脆弱时的心理。我们先不去管它。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尝试从你的内心去找找原因。有时候,我们身体和情绪的问题,是心里一些没有被妥善处理的经历在‘敲门’。”
约好了时间,第二天晚上,我们通过微信语音,进行了一次远程的催眠引导。目的不是让她睡着,而是引导她进入潜意识,去看看那些被日常喧嚣掩盖住的、内心深处的声音。
02 潜意识的回溯
电话接通,小雅的声音有些紧张和疲惫。
我引导她进行深呼吸,放松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从脚趾到头顶。渐渐地,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我引导她想象走在一条安全的小路上,去遇见内心那个需要被看见的“自己”。
起初,是一些杂乱无章的片段:堆积如山的案卷、客户咄咄逼人的电话、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这些都是她日常压力的投射。
我轻声引导她:“让这些画面过去,我们往更早的时候走一走,去看看,在你开始长期失眠之前,在你感到呼吸困难和心慌之前,有什么是一直在你心里的?”
沉默了一会儿,小雅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我……我看见我小时候的家。”她说,“客厅里,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妈妈在厨房忙碌。我在玩积木……然后,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回来了。”
“姐姐怎么了?”我温和地问。
“她……她一把推倒了我搭好的房子。”小雅的眼泪似乎下来了,“积木散了一地。我哭了,去找爸爸。爸爸头也不抬,说‘姐姐跟你闹着玩的,你让着点姐姐’。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这只是冰山一角。随着引导,更多的记忆碎片浮现出来。
姐姐比她大五岁,是父亲前妻的女儿。姐姐的到来,仿佛分走了原本就不算丰沛的家庭关爱。新衣服总是姐姐先挑,好吃的总是姐姐那份多。父母,尤其是父亲,总是带着一种补偿心理,对姐姐百依百顺,而对小雅,则要求“懂事”、“谦让”。
“我记得有一次,学校演讲比赛,我拿了第一名。”小雅回忆着,声音里带着委屈,“我兴高采烈地跑回家,想把奖状给爸爸看。可是那天,姐姐因为月考成绩不理想,在家里发脾气,摔东西。爸爸忙着安抚姐姐,看都没看我的奖状,只是挥挥手说‘知道了,放那儿吧’。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
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她的优秀不被看见,她的委屈不被理解,她的需求总是被“你要懂事”这句话轻轻带过。她学会了压抑自己的情绪,努力表现得好,去换取父母,特别是父亲,一点点关注的眼光。她变得敏感、善于察言观色,甚至有点讨好型人格。
在引导中,我让她对记忆里那个委屈的小女孩说话,去拥抱她,告诉她:“我看见你的委屈了,这不是你的错,你值得被爱,被公平对待。”
我也引导她,试着从成年人的视角,去理解父母当时的局限和姐姐行为背后的不安。理解,不是为了原谅,而是为了放下那份沉重的怨恨和执念,把不属于自己的责任还回去。
过程中,小雅几次泣不成声。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年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这不是“脏东西”,这是实实在在的,来自原生家庭的,未曾被妥善处理的创伤。这些创伤,化作了她潜意识里的不安全感、低价值感和深深的焦虑。工作环境的高压,只是一个导火索,引爆了这颗埋藏已久的“情绪地雷”。
所谓的焦虑症、抑郁症症状,甚至是那段类似“双相”的兴奋期,都是内心那个受伤的小孩在尖叫,在试图引起她的注意。那个“脏东西”的说法,恰恰投射了她内心对那种失控状态的恐惧和无法理解。
一个多小时的引导结束后,小雅的声音虽然疲惫,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老师,我感觉……心里好像有个堵了很久的下水道,突然通了。”她说,“虽然想起那些事还是有点难过,但不像以前那样,一想起来就憋得喘不过气了。原来,我不是病了,我只是……太累了,心里装了太多东西。”
03 焕然新生
第二天下午,我发信息给小雅做回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复。发来的是一段语音,点开一听,里面是她带着笑,甚至有点慵懒的声音,与之前那个焦灼、疲惫的她判若两人。
“老师!我昨天挂了电话,心里特别平静。洗漱完躺下,本来还想看看手机,结果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打架了。我就把手机一扔,想着您说的那些话,特别是告诉自己‘我看见了那个委屈的自己,我现在可以好好照顾她了’,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惊喜。
“您猜怎么着?我一觉睡到了今天早上七点半!闹钟响了才醒!我算了算,整整睡了七个多小时!中间好像也做了梦,但记不清了,不像以前那样醒来还记得清清楚楚,累得不行。”
“早上起来,我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是说有多兴奋,就是……特别舒畅。身体是轻的,脑袋是清的。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的红血丝都少了好多。上班路上,阳光照在身上,我居然觉得挺舒服,以前只觉得刺眼烦躁。”
到了办公室,她处理工作的效率明显高了,那种心烦意乱、看不进东西的感觉减轻了大半。接当事人电话时,心跳依然会稍微加快,但那是正常的紧张,不再是那种濒死般的恐慌。
“最重要的是,”小雅强调,“我心里那种一直提着、慌着的感觉,好像消失了。我知道问题不可能一次就完全解决,原生家庭的影响可能还会偶尔冒头,但我感觉我好像拿到了钥匙,我知道该怎么去安抚自己了。那种‘脏东西’的说法,现在想想真是可笑,那其实就是我心里没被处理的痛苦啊。”
听到她身心舒畅、特别快乐的声音,我感到由衷的欣慰。
小雅的转变历程,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许多在现代社会中挣扎的疲惫灵魂。我们常常习惯于给不适贴上各种医学标签——焦虑、抑郁、双相……然后依赖药物去强行镇压症状。药物在急性期是必要的,它能给我们一个喘息的机会。但就像小雅的经历所示,很多时候,问题的根源并不在神经递质本身,而在于那些深埋心底,未曾被看见、被倾听、被疗愈的情绪创伤。
这些创伤,可能来自原生家庭,可能来自成长过程中的某个事件,它们被我们压抑进潜意识,却始终在暗处影响着我们的思维、情绪和行为模式,最终通过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痛苦来呐喊。
小雅是幸运的,她通过专业的引导,触碰并开始处理了这些核心创伤。她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疗愈,往往始于向内观看的勇气。它不是要我们去指责过去,而是去理解过去如何塑造了现在的我们,然后,带着这份理解,把关注点拉回到自己身上,学习如何与自己和解,如何滋养和关爱自己内在的小孩。
当我们能够直面内心的风暴,厘清情绪的源头,很多看似复杂的“病症”便会烟消云散。醒来,不再意味着新一轮疲惫的开始,而是身心舒畅、充满希望的新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