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容

那张脸,我已经看了二十多年了。

不是刻意的。只是每次回家,推开门,她总在。有时候在厨房,有时候在阳台,有时候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着头择菜,或者翻着手机,或者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听到门响,她抬起头,说一声“回来了”,然后又低下头去。就是那一抬头的工夫,我看见她了。每一次都看见,但每一次都没有细看。就像天天路过的树,你知道它在那里,却说不清它什么时候抽了新芽,什么时候落了叶子。

前些天回去,她在厨房包饺子。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她背对着我,系着那条蓝底白花的围裙,带子系得有些高,勒出一个微微佝偻的弧度。案板上撒了面粉,她拿起一张皮子,摊在掌心,舀一勺馅,搁在中间,然后手指一合,一捏,一折,一个饺子就成了。她的手很快,几十年练出来的功夫。但那双手已经不像小时候牵着我的那双手了。关节粗大,指节突出,皮肤干干的,有几处裂了口子,贴着肉色的创可贴。指甲剪得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白边。手背上有几块褐色的斑,和奶奶的一样,也是老年斑。她不过五十出头,老年斑已经爬上来了。

她转过身拿饺子帘,看见我,愣了一下:“站这儿干嘛?进去坐着去。”我说看您包饺子。她笑了一下,说有什么好看的。又转回去,继续包。我站着没动。

她侧面对着我。额头光光的,头发扎成马尾,扎得很低,几乎到后颈了。发根已经花白,不是全白,是黑白参半,像撒了盐的芝麻糖。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她从前有一头乌黑的长发,洗完了披在肩上,在太阳底下晾着,亮得晃眼。我那时候五六岁,喜欢摸她的头发,滑溜溜的,像缎子。现在我站在她身后,看见那些白发,一根一根的,硬硬的,从黑发里钻出来,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她的眉毛淡了,几乎看不见眉尾,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截。眉骨突出,把上眼皮撑起来,折出两道深深的褶。眼皮松弛了,盖住了小半个眼睛,双眼皮变成了多层,像折扇的褶子。眼角的皱纹不是一条,是一把,放射状地散开,笑的时候尤其明显。她刚才笑那一下,那些皱纹全出来了,像水面荡开的涟漪。涟漪散了,水还是水,只是不再平静了。

她的脸颊瘦了。不是那种消瘦,是肉慢慢流失,像沙漏里的沙,不知不觉就漏光了。颧骨支出来,脸颊凹下去,形成一道阴影。腮边的肉松了,往下坠,坠出两道纹,从鼻翼一直咧到嘴角,像括号,把嘴括在里面。那两道纹很深,不说话的时候也清清楚楚的,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她的嘴唇薄,上唇几乎成一条线,下唇略厚些,但也没有血色,干干的,有些起皮。她常年不涂口红,连润唇膏都很少用。她说麻烦。她的下巴尖尖的,是瘦出来的尖,不是天生的鹅蛋脸。从侧面看,下巴微微往前翘,和鼻尖连成一条线,嘴唇在这条线后面,有些退缩。这是老了的标志,我知道。人老了,嘴唇会往里收,下巴会往前翘。

她把包好的饺子端到厨房,开了火,烧水。水蒸气冒上来,模糊了她的脸。透过雾气看过去,她的轮廓柔和了许多,那些皱纹都隐去了,皮肤显得白了些,甚至泛着一点光。我想起一张旧照片,她二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站在老屋的院子里笑。那时候她的脸圆圆的,满满的,像刚出笼的馒头,热气腾腾的。照片是黑白的,但我知道她的脸是红扑扑的。

水开了,她把饺子下锅。用铲子推了推,盖上盖子。转过身,看见我还站在那儿,皱了皱眉:“你怎么还不进去?这儿热。”我说不热。她没再说什么,又转回去看火。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口磨得起了球,领口有些松垮,露出锁骨。锁骨很明显,两根骨头横在那里,像是衣架撑起了整件衣服。她瘦了很多。不是最近瘦的,是这些年一点一点瘦下来的,像蜡烛慢慢烧下去,蜡油一滴一滴地淌,不知不觉就短了一截。

饺子煮好了,她端上来,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我让她吃,她说等会儿。她就这样,永远看着我吃完,自己才吃。我低着头吃,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头顶上,温温的,像冬天的太阳。

吃到一半,我抬起头。她正看着我,眼神没有焦点,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看见我抬头,她回过神来,说:“够不够?要不要再煮几个?”我说够了。她又问:“咸淡怎么样?”我说刚好。她点点头,像是放心了,端起自己的碗,开始吃。

她吃饭很慢,一粒一粒地嚼,像是在数。牙齿不如从前了,门牙掉了一颗,还没去补,吃东西的时候嘴唇要动好几下才能嚼碎。她习惯用右边嚼,左边的脸就不太动,看起来有些歪。她自己不知道,或者知道,但不在意。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抢着洗。她站在旁边看着,说碗要洗三遍,洗洁精不能太多,碗底也要洗。我嗯嗯地应着,手在水里动着。她忽然伸出手,指了指碗沿上的一块油渍:“这儿没洗干净。”她的手碰到我的手,凉凉的,干干的,像秋天的树皮。我愣了一下,她把手缩回去,说:“算了,我来吧。”我坚持洗完了。

洗完出来,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她的眼睛却闭着。她睡着了。我坐在旁边看她。她的头微微歪向一边,嘴巴张开一条缝,呼吸很轻,很均匀。睡着的她比醒着时年轻些,眉头松开了,嘴唇也不再抿着,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揉皱的纸被水浸平了。她的睫毛还是黑的,不长,密密的,像两把用旧了的小刷子。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发出极轻的声音,像小猫在打呼噜。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睡午觉醒来,她就是这样坐在床边看着我。我装睡,眯着眼看她,她不知道,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那时候我不懂她在看什么。现在我懂了。她是在看一个她爱的人。就像我现在看她一样。

电视里播着什么,我没有注意。窗外有鸟叫,楼下有小孩在玩闹,这些声音都很远。近处的,只有她的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我坐在那里,听着这个声音,什么也不想。

那张脸就靠在那里,在沙发的靠垫上,在电视的光影里,在日复一日的疲倦里。没有光鲜,没有修饰,甚至没有表情。只是一张脸,一张普通的中年女人的脸。有皱纹,有斑点,有松弛的皮肤,有凹陷的脸颊。有操劳留下的痕迹,有岁月刻下的印记。也有温柔,有忍耐,有二十多年来每一个早晨和黄昏。

我伸出手,想替她掖一下滑下来的毯子。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来。我怕惊醒她。

她该好好睡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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