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连载】那年冬逝寂无声(三十七)


凌晨两点,没有月色,季小君伫立在窗前,没有开灯,看着窗外悄然落下的雪花。

没有行人,也不知这雪从什么时候开始落下。

雪花从路灯上方飘落,孤寂、落寞。

降落的雪花没有变成碎雪,更没有化成水,而是一片、两片、无数片地从天而降,终于变成了书中描写的那种鹅毛大雪,繁密地、不间断地覆盖大地,最终成就了白雪皑皑。

雪之大,就像多年无处诉说的哀愁,一吐为快。降落时发出的美妙声音,如倾诉衷肠,又如曼妙歌声,让人都来不及做好准备,迎接它。

飘雪簌簌落地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却并不能带走忧伤。那是寄语,帮人打开心扉去疗伤。

就像是一场伟大的表演,雪花时而漫天飞舞,时而纷纷扰扰,天地是舞台,寒风作旋律,震撼观众。

呆呆望着窗外飘雪的季小君,并未流露出该有的惊喜,没有兴奋和激动,哪怕是在内心泛起些许涟漪。

人在当下,心却在远处。

从未有过的不安和烦躁,像志趣不相投的人纠缠在一起,难受至极。难以琢磨的未来侵扰人至天明。

在季小君的记忆里,从未下过这么大的雪。

这里冬天的雪下得总是那么敷衍了事,且缺乏新意。

阴云密布,猛烈的寒风生刮在脸上,造足了气氛,雪花才从天空开始飘落,洋洋洒洒。一阵惊喜,却发现那如头屑般洒落在地的雪花,根本没有成型,半雪半冰,成粉状,所谓的雪花就像还没有发育完善的花骨朵,提早被人摘走。

落在地上,落在脸上,落在树枝,不超过半分钟,就像变魔术一样悄然无踪影,化成液态,浸湿了地面,润湿了皮肤,打湿了枝头。虽然称之为雪,却难成气候,没有千里雪飘,更成不了北国风光。时间久了,也就很少再盼着冬天下雪了。

比起与冬天寒冷极不般配的雪花,占据了大半的雨夹雪,更是抹杀掉了仅存在幻想里、童话世界里冰雪王国的浪漫,打消了人们对冬天仅存的期盼。

本来是雪,中途却变成了雨。除了要承受冬季的冰冷,还要遭遇体感上潮湿带来的烦躁。

数九隆冬,打着雨伞,踩着春天雨后才有的泥泞,闻不到花草的芳香,却要提前预支心中的惆怅。

只是,雨加雪和那头屑般的雪花还是有着很大的差别,一个在落下时就化了,一个在落地时就化了,就像一个在期望中破灭,一个本身就是破灭的希望。不过它们也有相同之处,降低了人们对下一个冬季来临时,瑞雪兆丰年的期盼。

从霍河村回来后季小君失眠了。

失眠的季小君在这个冬天的尾声,见证了一场真真正正,实实在在的大雪降临城市。

一场50年来,这个地区有气象记录以来最大的雪。

将近三尺厚的积雪不仅仅包裹住整个城市,简直是在掩埋。能埋的不能埋的都埋在了雪里,造成多地雪灾。

本以为五九回春,又要收获一个没有过积雪的冬天,春打六九头,大雪却悄然而来,“冬雪”变成了“春雪”降临这个城市。

伫立在窗口的季小君怅然所失,闭上眼睛让人不安,而睁开眼睛仿佛又置身于另一个黑暗。

季小君又坐在了书桌前,趴伏在桌面,歪着脑袋,把头枕在右胳膊上,伸手摸到了书桌上的台灯线绳,随手拉开了台灯,淡黄色的灯光洒落下来,并不刺眼。

这盏台灯还是六年级期末考年级第一,妈妈给的奖励。

灯光把季小君的身影巨大地印在墙上。“啪哒”、“啪哒”,一开一关,又一开又一关,季小君百无聊赖地拉着灯绳,灯光消失又燃起,就像破灭后的希望还能重生。

15岁的少年也曾经有过失眠,但那些多是精力过剩,荷尔蒙旺盛的后遗症,兴奋过度,激动过头,跟愁字没有任何关系。今天睡不着,可能明天会困得睡不醒。

从霍家村回来后,马严仍旧昏迷,季小君就开始真睡不着,再困都睡不着。不过季小君醒得时间长了也会入睡,只是梦多,梦真,时常一身冷汗地被惊醒。

梦里还会梦到马严拉着二郎神,二郎神突然挣脱狗绳,不见了。接着马严去追二郎神,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梦的气氛诡异、阴郁。

季小君带着班上同学们的慰问金去医院看马严的时候,那个曾经总是带着满脸倔犟和严厉表情的马严他爸,脸色灰白,没了锐气的眼神,佝偻着背,彷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就像被狂风掠过的大地,刮走一切,不留任何关于过去的痕迹。

季小君曾见过马严爸用皮带狂揍马严,每一下都是用尽全力,抽在身上“啪啪”的声响让人毛骨悚然。躲过的一下落在座椅上也是一道白痕。

他那种凶狠、凌厉此时已经荡然无存。

如今躺在病床上的马严,也只能从那个“滴滴”作响的心电设备上才能看到与生命有关的痕迹。很难联想,躺在那儿的就是那个被他爸揍得满屋乱窜也不求饶的马严。

马严的医疗费是杜军家出的,这也并不是杜军良心发现,而是得利于癞子姐想要一干二净地撇清关系,才坦白了事实。

“马叔,这是我们班同学的一点心意!”季小君把装着现金的信封递给马严爸。

马严爸抬头看了眼季小君,木纳无声,没说什么。

马严的大姐见状过来接过了信封,说了声“谢谢!”声音很低,但能听出声音里的悲楚。

马严大姐叫马芬,季小君知道除了马严妈,就数马严大姐最心疼马严。每次马严挨打,马严妈都会用力拉住他爸,对马严大姐说:“芬儿,赶紧把你弟弟带出去!”

这时,马芬就会带着弟弟跑到街上去,给他买几颗糖才回来。

就这样,每次劫难演变成了一次奖赏,挨打似乎也不完全是坏事儿。

只可惜马严大姐出嫁早,加上他妈再过世,马严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挨打就只剩下劫难了。

马严妈去世后,马严爸经常喝醉酒后揍马严,没有任何理由,就是为了揍而揍。

马严妈怀马严的时候,身体状态就很差,冒险生下马严后,身体更是每况愈下,生下马严后没多久,就被查出乳腺癌。医生对刚分娩的马严妈说她活不过3年,但是马严妈坚持到了第十年。

也许正是这个孩子出生才让一个母亲支撑着,顽强地跟病魔作斗争。然而,在马严爸眼里马严就是罪魁祸首,“小扫把星”。

马严妈也会揍马严,揍过了,马严能逃过马严爸货真价实的一顿揍。

季小君经常会见到马严头上一个包,脸色一个口子,或者胳膊上一片瘀伤。

“马块儿,又挨揍了吧!”季小君那时还有些幸灾乐祸。

“没有,我爸带我去打野猪了!”听马严这么说,反而把季小君的胃口吊起来了。“一个没注意,一头小野猪冲过来了”。

听到马严的回答,季小君一时忘了对马严挨揍的质疑,眨着眼睛,询问马严:“什么时候也带我去?”。

再长大点儿就知道了,打野猪是吹牛。

马严身上的伤,上初中都没断过。

烈日炎炎的夏天,河岸边几块光溜溜石头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油光发亮。

坐在炙热石头上的青春期少年,旺盛的荷尔蒙仿佛也被炙烤出来。七八个少年每个人的拇指和食指间捻着一根从下体拔下来的毛。

“我宣布,马块儿获胜!”李星河阴阳怪气的声音分明就像个太监。

听到结果,大家嘘声片,有人起哄到:“人家马瘦毛长,你小子腿短毛长啊....”

听到结果的马严兴奋地叫道:“哈哈哈,我赢了,下周一人一根冰棍!!”说完,小人得志地又一阵大笑,然后脱光衣服就要往河里跳,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甚是扎眼。

“马块儿,你这又是去哪儿打野猪了?”季小君问道。

马严并不在乎大家注意到他身上的伤,眼珠子一转,说道:“没打猎!”

“挨揍了吧?”

马严没接话茬,故作神秘地看着大家,说道:“你们见过鬼么?”

众人被吊起了胃口的,忙问道:“什么鬼?”

“昨天晚上碰见一女鬼,结果她不从我,还把我给挠了!”马严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后背,一脸的严肃。”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去死吧!”、“你个狗日的!”少年们一阵起哄和谩骂。

“马块儿,你想妞想魔怔了吧!”哄笑中,有关挨打的质疑,马严又一次获胜。

不过从那以后大家就很少开挨打的玩笑了,取而代之的是同情。

有时,挨揍的马严会往已经出嫁的大姐家跑,但是大姐嫁到了邻市后跑一趟就不方便了,还要麻烦大姐送回来,来回路费也不少,而且马严也没多少零花钱让他可以这么来回跑。

马芬嫁的人家是他们家远房亲戚介绍的,对方答应马芬把她妈看病欠下的债还清,就这样就出嫁了。

李星河常对季小君说,看着马块儿那每天吊儿郎当的样子,其实还挺乐观。季小君不可置否地说,天天挨揍,再不乐观,早跳楼了。

癞子知道李星河喜欢胡小美,确实与马严有关,但纯属巧合。

那天,准备理发的癞子无意走到了胡小美她妈开的那家美发店。马严说那是他同学胡小美家开的,就不过去了。刚好出门的胡小美被癞子看见了,随口一句,小妞长的不错。马严也随口一句,那是李星河的媳妇。

癞子眼珠子一转,就想出了递纸条给李星河的招。癞子想,你季小君不是爱打抱不平,爱多管闲事么!于是他就赌季小君会跟着李星河一起赴约。

纸条是那天在巷子说季小君“摸胸”的女生送的。

女生是季小君他们学校高二的学生。趁大课间做操教室没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把纸条塞进了李星河书本里。

那天她之所以在霍河村出现,因为那就是她的家,她是癞子姐夫的妹妹。

季小君巷子被拍那天,马严确实去过录像厅,但不知癞子他们干的事儿。季小君受伤后,很难说清楚了,他更没法露面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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