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在收听洪晃大姐的音频自传《歪打正着》,挺不错的!
今天听的是第18期《艺术表达的黄金时期》,谈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发生的许多事,激起很多共鸣。
回想起八十年代,我的生活经历了人生最重要的青少年时代,很多鲜活的记忆浮现眼前,我也记录一下吧。
1981年,我在乡重点初中读初二。学校共八个班,我们这届和下一届各两个重点班,还有本村四个普通班。重点班的学生都住校,宿舍是大通铺,地铺。校园很小,没有操场,我们每天早上列队跑出校门,去学校东边的一个打麦场跑步,跑三五圈后带回学校。
学校也没有餐厅,到了吃饭时间,食堂大师傅把一个特别大的蒸笼抬出来,放在食堂外的一个台子上,学生们从中找出自己的馒头袋子,然后从蒸笼下的大锅里舀一茶缸混浊的开水,带回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就着从家里带的咸菜,这就是我们的饭了。家境稍微好点的排队去买点稀饭和热菜,那是给老师们准备的,多做一点卖给学生。运气好的话能买到,运气不佳的好不容易排队到跟前,饭菜卖完了,只好回教室依然吃馒头咸菜。
这样的环境下,我们并不觉得苦,大家都一样啊!每天的学习紧紧张张,午饭后一般不午休,就在自己的座位上趴着睡一会儿,下午继续上课。晚上下自习回到宿舍,冬天冰冷的被窝记忆深刻,几乎一整夜都暖不热。
冷是其次,最烦人的是宿舍里有老鼠,晚上常常窜来窜去,吓得女同学哇哇大叫,挂在墙上的馒头袋子也常常被老鼠啃咬。
1982年,到了初三年级,我们四个重点班迁入高中部校园,与高中部的学生组成联中,校园也大了许多,有乒乓球案台,有篮球场,食堂的饭菜也多了,如果愿意排队,一般都能买到粥和菜,住宿条件依然是大通铺。
因为是毕业班,大家格外用功,晚上下自习铃响过后,教室里学生纹丝不动,坚持学习。熄灯铃响后,教室停电了,同学们各自拿出准备好的蜡烛点燃起来,继续看书。政教老师催一遍又一遍,苦口婆心地劝导我们注意身体,同学们满口答应,但教室里灯一直亮着,哪位同学困了就吹灭蜡烛,默默回到宿舍,其他同学则继续在教室自习。
整个晚上,宿舍的门一次次轻轻响,持续到十二点左右,凌晨四五点,陆陆续续有同学起床去教室。
当然,学生学习刻苦,学校的管理和老师们的引导起了很大作用。我们是乡里招收的第二届重点初中,学校格外重视,教师们也特别敬业。我们的班主任纪老师不仅课讲得好,而且和蔼可亲,常常能洞察到我们细微的思想变化,或大力表扬,或及时纠正,对一些调皮的男同学不厌其烦一次次说服教育,正面引导。教我们数学的张老师沉默寡言,思维清晰,教学严谨,很受学生尊敬。初二时的英语老师姚老师周末经常义务为我们补课,帮我们打下坚实的基础。初三时的英语老师李老师风趣幽默,教材讲解化难为易,通俗易懂,学生们没有了畏惧心理,对这门学科充满兴趣和自信。物理学科廖老师思维敏捷,教法灵活,在他的指导帮助下,我的物理从最初的不及格到最高98分的好成绩,惊人的变化。
老师和同学们的共同努力,带来了可喜的教学成果。那年中招,我们班参加考试的48位同学,有32位上了一高和小中专的分数线(82年是小中专录取的第一年),邻班也考得很好,在全县创造了奇迹。
1982年暑假,我如愿以偿考入一高。一高的校园很大很美。进入校园,东西各两间对称的门房,旁边是几棵垂柳,其中一棵柳树上挂着一个大大的铜铃,我们全校师生就是听着这铃声上下课的。正对大门是一个圆形花坛,里面种着各种花,春天争奇斗艳,特别美。校园前面是三栋三层楼,中间是图书馆和校史馆,东边是高三年级教室,西边是高二年级教室,后面一排排古朴的砖瓦房是高一年级教室,每排教室前都有高大的桐树和小花圃。校园中心是一个大礼堂,开会和文艺演出时可用,平时则是我们打饭的地方,开了很多窗口。两层高的行政楼和大礼堂形成丁字形,学校领导在这里办公,其中一间是学校广播室,每天吃饭时间播放新闻或流行歌曲。后面是两层的体育楼和后勤处的四合院,东北角是女生宿舍,男生宿舍和青年教师公寓则在东边的一排排砖瓦房里。校园的最北面四百米跑道的操场两边,还有几大片麦田,收麦时每班负责一小块,干得可热火啦!
学校东南角有个校工厂,紧邻是大片的菜地,一小畦一小畦隔开,分给每位老师。我后来大学毕业回母校工作,还分得一块菜地,学校收回菜地的前两年,我曾在自己的那畦菜地上种过很多菜,大蒜、黄瓜、西红柿、辣椒、菠菜、香菜等,收成不错,很美好的记忆呢。
1983年,我升高二了,文理分科,喜欢语文和外语的我毫不犹豫地报了文科。我们的班主任兼政治学科是骆老师,年轻有为,指导有方,我们班学习和各项活动都很出色。班里五十多名学生各有特点,有的勤奋刻苦,成绩遥遥领先;有的才艺出众,在文艺体育各项活动中能为班级赠光添彩;有的虽然有点贪玩,但活泼可爱,能为班里带来快乐的氛围;更多的是沉默踏实,通过不懈努力,学习一点点在进步。
我最喜欢的语文和英语两个学科的老师也是最优秀的。语文学科何老师思维开阔,学识渊博,口才特好,他为我们补充了很多古诗词知识,课堂上讲《红楼梦》,讲得栩栩如生,与后来《百家讲坛》的大师们相比,也丝毫不逊色,每节课都是一种文学享受。我喜欢上语文课,也喜欢上了写作。语文老师注意到我作文中的闪光点,常在班里当作范文读,让我有了小小的成就感。
刚进修回来的英语学科王老师很年轻,口语棒,思维敏捷,知识面广,课堂气氛活跃,很受欢迎。他纠正我们发音,还引导我们从图书馆借来英文简易读本,本来就喜欢英语的我在他的鼓励和引导下,不仅把每篇课文背得滚瓜烂熟,还利用下午课外活动课的时间,用收音机把课文讲解听了一遍,又买了老师规定之外的一些习题集做,成绩进一步提高,在班里遥遥领先,成为我最大的自信,这也许是我后来从事英语教学工作的原因吧!
那时,学校除了紧抓学习外,每年还组织很多活动,春秋两季的运动会,元旦文艺演出,“五四”演讲,“一二九”大合唱等活动,上届的英语老师组织过英文歌曲和话剧演出,还有各学科每年一两次的竞赛活动,每次都涌现一批出类拔萃的佼佼者,成为学生心目中的偶像。
1984年,到高三了,面临考学压力,大家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到学习上。因为那些年,参加中招和高招的学生名额有限,考前一两个月都有一次预选,预选不上的学生没有参加考试的资格。
1985年5月,学校进行了预选,我们两个文科班,共一百多名学生,淘汰了六十多名,我们班通过预选26名,二班14名。这还是全县最好的一高,至于其他学校,每班仅有三五位学生通过预选,可见当时竞争的激烈与残酷。
我清晰地记得,预选之后,我们这些通过预选的学生留在班级学习,没通过的学生不得不提前毕业,离开校园。
一位关系很好的同学回家后,她父亲很快安排她去相亲,说既然考不上学,就尽早成家吧!她心里百般不愿意,但拗不过父亲,还是去见面了。
得知这一消息,我惊讶又悲伤,无奈帮不了她。当年,相同命运的学生不止她一人,有些学生回去后,家里人支持第二年复读,继续考学,有些学生可能从此再无缘校园了……
1985年高考,我落榜了,离分数线相差十多分。那个暑假很煎熬,我陷入深深的自卑,躲在家里不肯见人。开学后,很多同学去学校报名复读,我依然不肯出门。
父亲很着急,劝不动我,他自己去见我的老师。当时各学校不允许办复读班,几位老师觉得这么多落榜学生没有学上挺可惜,以私人名义在校外租地办班,并邀请几位关系好的任课教师搭班,后来学校也默认了,配齐任课教师,并为复读学生在校内提供宿舍。
教我们高三语文的何老师是复读班的组织者之一,父亲去学校见他,何老师对我印象特别好,夸赞不断,说我语文和英语是两大优势,当年发挥失利,好好复读一年,第二年肯定没问题。父亲又去见了我一直尊敬的林伯,他一向关心我的学习,嘱咐父亲一定带我去见见他。
那天,我和父亲去见林伯时,他苦口婆心给我做了一个多小时的思想工作,讲有知识的前景,逆境中的坚持等等。后来我才知道林伯当时刚做完手术没多久,为我的学业这么操心,感动不已!
1985至1986年复读,我学习倒是很用心,但心态并不好,时不时情绪低落。那一年,同学之间开始疯传三毛的书,《雨季不再来》《撒哈拉的故事》《哭泣的骆驼》,我也深迷其中,上地理历史课,常在桌下放一本三毛的书,因为是借的,要抓紧看完还回去。
我偏科很严重,依然喜欢英语和语文。英语课我功底深厚,不用下太大功夫,每次都能考高分。语文老师曾在我的作文下批注:“委婉清新,大有茹志鹃的风格!”我深受鼓舞,除了课内知识,常常读一些能接触到的书刊杂志,摘抄了好几本。最头疼的是数学,脉络不清,知识衔接不住,一做题就晕晕乎乎,不明所以,一年也没能补上去。
1986年的高考我过了建档线,离正式分数线差四分,按说如果去学校建档,也有可能录取,因为班里比我高一分的一位同学建档后就录取了。可惜,关键时刻,我那强烈的自卑心理作祟,不敢去学校,怕见老师,没有建档,结果是只得再次复读一年。
1987年,复读两年的我高考成绩并不理想,虽然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但只是师范专科,并不十分满意。犹豫后,还是和几位同学一起,去大学到了。
两年大学,在师院老校区,留下美好的记忆。博学多识的老师,朝夕相伴的同学,逐渐提高的专业技能,图书馆的大量阅读,课余时间自学的吉他弹奏,校园文化月一系列激动人心的活动,让我的大学生活丰富多彩。
1989年7月,大学毕业的我回到家乡,分配到母校任教。以老师的身份回到曾经求学的校园,开心、激动又忐忑不安。学生仅比我小五六岁,我一个内向文静的女孩,能当好老师、让学生信服吗?
母校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学校,有很多德高望重的老师,学识渊博,深受尊敬。我们进校那年共分配了九位年轻教师,每个学科都有,在各个教研组都是新兵。为了尽快适应学校要求,我们一方面虚心请教老教师们,多听课学习,一方面深入钻研教材,尽快做到业务娴熟扎实,晚上熬夜是常有的事。
几位年轻教师见面时挂在嘴边的打招呼用语是:“课备好了没?我还没备出来呢!”现在想想,幼稚又可爱,但当时,对我们来说,很重要的事,没备出来,第二天拿什么上课呢?
有时教学效果不太满意,下课后内疚自责,情绪低落,跟周围年轻同事聊聊,大家都有过同样的问题,才能释然,并尝试改进。
学生其实挺喜欢年轻教师,有活力,有共同话题,容易接近,因此,对于我们的不成熟挺宽容的,甚至常常帮我们献计献策,怎么做效果才好。因此,我们的教学成绩往往更好,学校领导也挺满意。
学校那时老教师居多,对年轻人要求挺严格。前一年,分配的四位年轻教师当年仅有两人留下,而我们那一年同去的九位年轻教师,一年后全部留下了,回想起来,挺自豪的!
八十年代的故事就讲完了,那是我人生中最激情澎湃、青春飞扬的日子。
1990年,我结婚了,两年后,有了可爱的儿子。九十年代,是上有老下有小、历经沧桑的岁月,也是日渐成熟稳重、在单位能挑大梁、在家里成为依靠的时期,吃苦受累,但也收获了平淡中的幸福!
青春的岁月像条河,蜿蜒曲折,奔流不息。而今,已近花甲之年,回望来时的路,欣慰,也知足!
梅子 2026.3.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