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年一过,我就已经五十七岁了。
鬓角和头顶的头发,每天都在变白,像冬日清晨的霜,悄无声息地覆盖上来。牙龈萎缩了,牙缝裂开,露出了那可怕的黑洞,让我逐渐失去了开怀大笑的任性——那是一种需要毫无顾忌地展露齿龈的、爽朗的笑,如今却成了奢望。再从镜子里看自己,脸也垮了,皮肤松弛的真相在光影下晃荡,眼角的沟壑,这岁月最忠实的刻痕,它们如期而至,一道比一道深刻。
“混吃等死。”这四个字,有时会赫然浮现在眼前,带着冰冷的重量。我的心和眼,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对外界的感知,对内心的悸动,都钝化了。唯独,还剩一点不甘的意志,像风中之烛,那最后的倔强,那无力的挣扎,火光也开始微弱下去,明灭不定。

我知道,许多人到了这个年纪,都会站在类似的边界上眺望或回望。有人感慨“五十七岁,不再是追逐名利的年纪,而是懂得了内心的平静和安宁才是真正的幸福”;也有人在同一天经历至亲的接连离去与孩子远道而来的鲜花,体味到生活“一边用刻刀在心口留疤,一边又让温暖从缝隙透进来”的复杂况味。更有人幡然醒悟,决定“想吃的美食,趁牙口还行时吃几口;喜欢的衣服,舍得买几件”。这是一种普通的、属于中年晚期的生命节奏,仿佛在不知不觉中,人就滑到了某种边界。
但于我,似乎又有些不同。我好像已足足沉沦、昏睡了很多年。直到去年,有几束微光,勉强穿透了这层自我包裹的尘埃,留下了几件值得被记住的事:
一是参与了市文联《大地吟唱》“一屏四地”中,关于打造国际旅游目的地稿件的撰写工作。文字再次成为我与更广阔世界连接的桥梁。二是被祁连山国家公园张掖分局聘为了特约作家,得以用笔触去亲近、解读那片雄浑的土地。三是被张掖市摄影家协会吸收为会员,这于我,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身份转变。四是被总局抽调,在北京工作了三个月,在另一种节奏与视野里,重新打量了自己半生所处的坐标系。

你看,生活并未全然沉寂。可为何,心底那片荒芜感,却挥之不去?或许,正如那篇关于年龄焦虑的文章所言,焦虑的从来不只是数字的增长,而是“生理年龄与个人成就、社会地位的失调与错位”。我获得了些许社会意义上的“承认”,但内心的某个部分,却感觉远远未能安顿。
作为一个码字者,不知从何时起,我竟喜欢上了摄影。也许,从功能上讲,影像比文字更可靠、更直接。照片总是以沉默的方式述说真相、存在和内在的意义。有时候,一张照片就能说明一切,而文字反而显得有些多余、有些苍白。它凝固瞬间,让流逝的时光有了可触摸的断面,这对我这个日益感到生命在“做减法”的人,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我的同事和朋友中,有好几位都是出色的摄影师,他们一直鼓励我。但我至今,还没有跨过一个心理障碍。我觉得,对着一个人,用各种角度去拍,用各种“奇技淫巧”去摆弄他们,以至达到你想要的效果,这整个过程,我都觉得是一种“非文明”的行为,近乎一种温柔的冒犯。我曾把这种顾虑讲给一位朋友听,他笑着告诉我:“真要成为一名摄影师,脸皮要厚。”

我理解他的意思,却总是固执地有自己的看法。我觉得,真正的摄影人,或许是不该扎堆的。他不应该追逐热闹的景点、摆拍的人群或预设的“大片”场景。他应该带着自己的思考,独自上路,去拍那些常人熟视无睹的日常——街角晒太阳的老人、菜市场水汽氤氲的摊位、黄昏里独自归家的背影。他应该远离喧闹,远离转瞬即逝的热点,在平凡的人事与静物中,耐心地发现人性的幽微与存在的诗意。
摄影,于我向往的形态,应该是一种沉浸式的深入拍摄,是漫长的等待与瞬间的捕捉相结合。它没有太强的功利心态,有的,仅仅是热爱“观看”与“记录”这件事本身。这就像骑行,有人通过它摆脱局限,“当骑行遇见了文化,仿佛打开了一扇窗,从生活中的一地鸡毛里望过去,满眼都是灿烂阳光”。摄影,或许也能成为我另一扇窗。
我知道,有人说“心若年轻,何惧岁月”,劝人淡化年龄的标签。也有人说,要“改变不合理认知,逐步接受年龄的改变”。这些道理都对,但接受,并非屈服。接受白发与皱纹,是接受生命的自然律;而那份“不甘的意志”,或许正是生命律动本身,是防止彻底“钝化”的最后防线。

五十七岁,站在这个“人生的中转站”,前路看似渐窄,但换个角度看,它也可能通向更深处。码字与摄影,文字与影像,或许可以成为我两只不同的眼睛,一只看宏大的叙事与结构,另一只看微末的尘埃与光亮。我不必急于成为谁,也不必用“成功”的标尺时刻丈量自己。我可以只是带着这点“不甘”,这份对“幽微”的兴趣,慢慢地走,独自地看,安静地写,沉静地拍。
让最后的倔强,不是挣扎,而是选择。选择一种属于自己的、沉静的“在场”方式。这,或许就是与镜中人和解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