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师在实验室聊天,谁的老娘在哪个敬老院度过了最后的时光,谁的老爹浑身浮肿,在ICU住了好多天,谁胃口不好总是反酸,谁累得不行怎么睡都恢复不了,谁治了这个病又有了下一个病,谁一周7天一大半都在医院待着,两个中年男人甚至认真地谈起了更年期……你一言我一语,平淡得仿佛在讲别人的事。他们语气中的冷静和理性就好像我和小伙伴讨论哪家饭店好吃,哪部剧不好看:吃也行不吃也罢,看也行不看也无所谓,完全不像是关于生死的对话。
一个老师出去,另一个老师溜达到我桌前,从我的电脑屏幕上探出有些浮肿且发黑的脸,小声问:“你在看什么书呢。”他用陈述的语气问了一个问题,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想要一个答案,于是犹豫着不知是否要回答。思索再三,出于礼貌,我说林清玄的散文,又怕他一个大半辈子的工科生没听说过林清玄,举起书来给他看封皮,一边解释林清玄是谁,书里写了什么。他笑了,说挺好。他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内容,平和但充满了智慧。我赶紧站起来,他似乎知道书里大概写了什么。
他说:“看些书挺好的,老无所依嘛,其实就是缺乏一种心灵上的依靠和寄托……”我刚点头说是,那个出去的老师回来了。他便没再多说。
我很震惊,前一秒还在现实的泥沼中挣扎,一面为自己的健康担忧,一面为家人的事情操劳,转头就和我走起心来,更何况机械专业背景的男性通常说不出这么感性的话,我听了都觉得有些难为情,更何况他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人。照顾了他生病的老爹好几个月之后,他像从前一样笑弯了疲惫的眼睛和我说话,他的心灵似乎有所寄托,他的灵魂似乎还没有被现实榨干,他还像二十岁时一样浪漫温情。
我想,每个人一生的经历大概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吧,不论是古人还是今人,不论是位高权重还是平民百姓,该经历的生老病死都会经历,该谈论的家长里短都会谈论。
我听着他们的闲聊,恰好低头从手里的书中看到一句话,大致意思是:想要快乐,就要到苦痛中寻觅。放下书再听他们的闲聊,他们原本听起来沉重压抑,令我恐惧的话题似乎也轻松了不少。我从未感到生命如此可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