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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那天,母亲照例要去屋后的竹林里转一圈。她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像在相看什么人似的,最后在我家和邻家交界的竹丛旁,挑中了三根竹子——一根细而直的,一根粗而壮的,还有一根刚刚及地的嫩竹。她用稻草在竹身上轻轻挽个结,算是做了记号。
“记牢了,初一清早可别认错了。”她叮嘱我,也叮嘱妹妹。
那时的我,大约七八岁年纪,并不懂得为什么要认牢一根竹子。只知道大年初一的早晨,是不能睡懒觉的。这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是唯一的一次例外。
正月初一的天亮得似乎比平日迟。其实也不全是天迟,是我的心太急。朦胧中听见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接着是母亲轻叩房门:“天亮了,去摇竹子咯!”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却又透着一种庄重的喜悦。
我一骨碌爬起来,棉袄还不及扣好,便拉着妹妹往后院跑。晨雾浓得像一锅米汤,把整个竹林都煨得软软的、糯糯的。那些竹子一根根立在雾里,竹叶上挂着露珠,像是刚哭过,又像是笑出了泪。我们很快找到了系着稻草的那三根竹子。
妹妹先抱住那根细的,双手攥紧了,一边摇一边唱:“我的竹子在中间,大家围着真安全。”她的声音嫩嫩的,在清晨的竹林里荡开来,惊起几只麻雀。我摇的是那根粗壮的,也唱:“我的竹子在边边,今后定能大发展。”
妹妹不甘示弱,又唱:“我的竹子细又高,我长大一定身材好。”我接上去:“我的竹子粗又壮,我长大一定有力量。”
我们就这样一递一接地唱着,把积攒了一年的童谣都翻了出来。什么“摇竹子,摇呀摇,我一摇摇到外婆桥”,什么“恭喜姐姐发大财,姐姐夸我嘴巴甜”。唱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是唱给竹子听,还是唱给自己听。只觉得那些歌谣随着竹梢的晃动,一圈一圈地散开去,散进雾里,散进新的一年。
邻家的院坝里也传来孩童的喊声。此起彼伏的,像是一场不成文的比赛。这时候的川北农村,家家户户的竹林里,都有这样摇竹的孩子。老人们说,大年初一摇竹子,孩子就会长得像竹子一样快,一样直。这说法里有多少真,我不知道。但那时的我们,确实是信的。信得那样认真,那样虔诚。
摇了半晌,手也酸了,嗓子也哑了,这才恋恋不舍地往回走。回到屋里,母亲已经煮好了醪糟汤圆。白生生的汤圆卧在乳白的醪糟汤里,上面漂着几粒枸杞,红白相映,好看得很。一口咬下去,糯米的软糯和醪糟的微醺在舌尖化开,甜得恰到好处。这碗汤圆,一年只吃这一回。吃过了,才算真正过了年。
“摇竹子的时候许愿了吗?”母亲问。
“许了。”我说。
“许的什么?”
我不说。其实我许的愿很简单——希望那根我摇过的竹子,能一直长下去,长得高高的、直直的。这个愿望后来倒是实现了。那年秋天我要上学了,父亲砍下那根竹子,给我编了一个竹书包。竹子还是青的,带着一股清润的气息。我背着它走在田埂上,觉得整片竹林都跟着我。
至于妹妹摇过的那根“边边竹”,父亲始终舍不得砍。“那是走边竹,”他说,“新笋会顺着它的根冒出来,这片竹林要长得旺,还得靠它呢。”果然,几年后,竹林真的顺着那根竹子的方向,一年一年地蔓延开去,越发郁郁葱葱。
如今想来,那清晨的雾气、竹梢的晃动、童谣的回响,还有醪糟汤圆的甜,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城里的孩子不再摇竹子,他们过年有太多的选择。可我总觉得,那些选择加起来,也抵不过当年那一根系着稻草的竹。
因为那竹子里,摇出的不是别的,是一个孩子对新的一年最干净的盼望。
前些日子回乡,老屋还在,竹林也还在。只是再没有孩子大年初一去摇了。风过处,竹梢轻轻晃动,像是在替谁唱着当年的谣:
“摇竹子,摇呀摇……”
“竹子爹竹子娘,我要跟竹子长到一样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