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把最后一方石料上的朱砂掸净时,案头的砚台正凝着层薄霜。他的刻章铺开在文庙街的老楼里,紫檀木的案子上摆着各式刻刀,最显眼的是个黄铜印泥盒,盖子上的瑞兽纹被摩挲得发亮,是他父亲留下来的。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斜斜照进窗,开茶馆的王掌柜就掀帘进来,手里捏着张纸条:“魏师傅,帮我刻个‘清风茶馆’的章,要方的,字得苍劲点。”老魏接过纸条,又摸了摸王掌柜递来的青田石,石质细腻,带着天然的冰裂纹。“三天后来取,”他拿出铅笔在石面上勾轮廓,“保证刻出茶气来。”
王掌柜要先付定金,他却摆摆手:“等章盖在茶封上,合心意了再给钱。”第三天取章时,王掌柜带来两包新茶,说:“我家婆娘说,您刻章时总爱哼《渔樵问答》,配这茶正好。”老魏打开印泥盒,把章蘸得饱满,在茶封上重重一盖,“清风茶馆”四个字带着朱砂的艳,竟真像有茶香从笔画里漫出来。
真正让铺子有了名气的,是那年冬月。有个穿军装的老人来刻纪念章,说要给牺牲的战友们刻个“无名英雄”章,嵌在纪念碑基座上。老人从包里掏出块鸡血石,石上的红像凝固的血,他声音发哑:“这些娃子,连名字都没留下。”
老魏把石料摩挲了三天,才迟迟下刀。他没用常见的宋体,而是用了古朴的篆文,笔画里藏着刀锋的沉郁。刻成那天,老人来取章,摸着石面上的字直掉泪。老魏从柜里拿出个锦盒,把章仔细放进去:“这盒子是我父亲装军功章的,配得上他们。”老人要给双倍的钱,他却指着窗外的文庙:“对着孔圣人,不能多收英雄的钱。”
开春后,美院的学生们常来铺子里看刻章。有个叫小林的姑娘总蹲在案旁,看老魏运刀如笔,说想拜师。老魏没立刻答应,只让她先练篆书:“字认不准,刻出来的章就立不住,就像做人,得先明事理。”小林练了半年,刻的第一方章歪歪扭扭,他却郑重地盖在自己的账本上:“这是个好开头,有股子犟劲。”
入夏后,铺子来了个要刻私章的年轻人,说要给海外的爷爷寄去。老人离开家乡五十年,总念叨着要个带家乡石料的章。老魏特意选了块本地的黄蜡石,刻了老人的名讳,又在章侧刻了棵小小的槐树——老家院门口的那棵。“这章带着土气,”他把章包进绵纸,“让老爷子摸着,就像摸着老家的墙。”
年轻人来取章时,带来台相机:“想给您拍组刻章的照片,我爷爷说想看看手艺人的样子。”老魏笑着应允,却在拍照时特意拿起那方“无名英雄”章的拓片:“把这个也拍上,让老爷子知道,家里有人记着他们。”
秋收时,镇上的老字号商铺都来找老魏刻新章,说“魏师傅的章能镇店”。他却把活儿分给小林一半,说:“手艺得传下去,不然以后没人知道石头能说话。”小林刻坏了两方石料,急得直哭,老魏就把自己年轻时刻废的章拿出来:“你看这些疤,都是手艺长记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