淝水(1)

建康城的春天来得迟,谢玄站在乌衣巷口,看那杨柳才吐出米粒大小的嫩芽,风一过,满巷子都是青涩的苦味。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拒绝征辟了。叔父谢安倒是从不催促,只在闲暇时与他下棋,棋到中盘,忽然问一句:“幼度,你当真不想出来做事?”

谢玄落下一子,笑道:“叔父养我这么个闲人不好么?”谢安也笑,不说话了。

他们都知道这是假话,谢玄的案头常年摆着北方来的军报,哪座城池被围了,哪支军队溃败了,他比朝中许多将军都清楚。他只是不想凭门阀入仕。谢家子弟,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实事。这是谢安教他的,也是他自己认的理。

桓温的征辟来的时候,谢玄正在院子里练剑。秋风吹落梧桐叶,他一剑劈开一片,两半叶子飘飘悠悠落在青石板上。传信的使者站在廊下等了很久,谢玄收剑入鞘,接过聘书看了一眼,说:“去告诉桓公,我答应了。”

王珣已经先到了桓温府中,两人本是旧识,在桓温帐下重逢,倒有几分他乡遇故知的意味。桓温这个人,手段狠辣,野心极大,但待人才确实有一套。谢玄进去没几天,桓温便让他处置一桩粮草调拨的公务。事情不大,牵涉的环节却多,从州郡征发到水路转运,稍有不慎就要出纰漏。谢玄用了三日理清头绪,又两日将差事办妥,各环节都妥帖周全。

桓温看了结果,什么都没说。倒是中书郎郗超某日遇见谢玄,多看了他两眼。

郗超这个人,精明得很,也刻薄得很。他与谢玄并无交情,甚至可以说有些不对付——谢玄看不起他的机心,他看不惯谢玄的矜持。但那天他忽然对旁人说了一句:“玄在桓公府,虽履屐间亦得其任。”

意思是说,连鞋履木屐这样的小事,谢玄都能安排到最合适的人去做。

这话传到谢玄耳中,他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他没想到,最了解他才能的,竟是一个不喜欢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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