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浩明评点曾国藩家书之谕纪泽【1357】2025-3-3（2）
谕纪泽
同治三年1864六月二十六日
字谕纪泽儿：
二十四日申正之禀，二十六日申刻接到。余与二十五日巳刻抵金陵陆营，文案各船亦于二十六日申刻赶到。沅叔湿毒未愈，而精神甚好。伪忠王曾亲讯一次，拟即在此杀之。由安庆咨行各处之折，在皖时未办咨札稿，兹寄去一稿。若已先发，即与此稿不符，亦无碍也。刻折稿寄家可一二十分，或百分亦可。沅叔要二百分，宜家先尽沅叔处，此外各处不宜多散。此次令王洪陛坐轮船于二十七日回皖，以后送包封者仍坐舢板归去。包封每日止送一次，不可再多。尔一切以勤俭二字为主。至嘱。
涤生手示
顷见安庆付来之咨行稿甚妥，此间稿不用矣。
评点：成为阶下囚的李秀成
六月十六半夜三更，李秀成率领千余名太平军将士保护幼天王冲出金陵城。幼天王洪天福贵，当时只有十六岁。出城后，李秀成将人马分成前队、后队两部分，洪天福贵由前对保护先走，他率后队抵抗湘军。李又将坐骑还给洪天福贵，自己骑一匹劣马。
就这样，洪天福贵得以逃脱追兵。李的后队被打散，他和随身的两三个士兵逃到六十多里外的方山的一座破庙里休息。后来被当地百姓接回家匿藏。但很快被人出卖，成为曾国荃的阶下囚。
曾国荃恨死了李秀成，见面后便用锥子刺李秀成的大腿，顿时血流如注。李秀成面不改色，对老九说：你何必这样呢？我们不过各为其主罢了，你这样做不是疯了吗？老九气得要将他凌迟处死，赵烈文说李是朝廷钦点的要犯，未经审讯不能杀。于是，老九做了一个大木笼将李关起来。
六月二十五日下午，曾氏到了老九军营，当晚便见了李，问了他几句话。几天后，曾氏又对李审讯过一次。六月二十七日，李秀成开始写自序，写了七八天。七月初六日，李秀成被杀。
李秀成是广西藤县人，出身贫苦。洪秀全起义之处，他便投入太平军。因为勇敢善战，受东王杨秀清器重，迅速崛起，太平军内讧之前，他已升为地官正丞相、合天侯。内讧之后。他合陈玉成一道成为洪秀全的左右手。咸丰九年，受封忠王。陈玉成被杀后，他成为太平天国中地位仅次于天王的领导人。他对天国忠心耿耿，被捕以后，也不肯投降，愿以死殉国。他后来又写了一篇长达数万字的自述。自述中口口声声称曾氏为“老中堂”，感激他的不杀之恩，又主动提出招降旧部。于是，忠王到底是“忠”还是“不忠”，便引起了史学界的怀疑，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还为此爆发了一场大争论，最后以“晚节不忠，不足为训”作为定论。二十年后，此事又被重提。曾氏的后人中有人提出一个很重要的证据。说在曾氏家族里一直流传这样一句话，即李秀成曾劝曾氏做皇帝，曾氏不敢。这个证据对一直主张李是假投降真策反的论者是个很大的支持。于是，又有不少学者相信李是个真正的忠王。
除此之外，在李秀成自述一案的讨论中，还提出诸如自述真伪的问题，曾氏对自述有无删节的问题。
依笔者看，曾氏同治三年七月初五、初六等日的日记中均提到李秀成供词的事，且台湾已影印出版了李的自述原件。此事的真实性应不成问题。再，七月初六的日记中说：“阅李秀成之供，约四万余字，一一校对。”初七日记说：“将李秀成之供分作八九人缮写，共写一百三十叶，每叶二百一十六字，装成一本，点句画段，并用红纸签分段落，封送军机处备查。”从这两段日记中可知，李的自述原文有四万余字，而曾氏上报给军机处的只有二万八千余字。删没删，岂不一目了然？
在对如何处置李秀成一事上，曾氏的态度前后有变化。六月二十三日奏章中，说李秀成“应否槛送京师，抑或即在金陵正法，咨请定夺”。但初六日，曾氏便在没有答复的情况下先行将李秀成杀了。四天后，他收到朝廷“槛送京师”的上谕。他随即奏明李已“就地正法”，朝廷无奈，也只得表示同意。
为什么会有变化呢？赵烈文同治三年七月初二日记说：“晚至中堂处久谭，拟即将李秀成正法······余答言，生擒已十余日，众目皆睹，且经中堂录备，当无人怀疑，而此贼甚狡，不宜使入都。与中堂意同。”
据这段话，可知之所以不押入都，一是擒李之事人人皆知，且有供词，不会被人认为是假的，二是李狡猾，不宜入都。
对于第二点，有人猜测是曾氏怕李会在朝廷审讯时，供出他曾劝曾氏造反的话。还有一点，怕有人半路打劫。
另外，有一则野史说，在审讯李时，同时叫松王陈德风上堂对质。陈对木笼中的李长跪不起，眼中流泪。曾氏由此看出李在太平军中的威望，遂打消了招降的念头，尽快杀之了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