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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雨天。
雨落下来的时候,世界只剩下压抑的沉寂。车声、人语、远处的叫卖,全都被吞掉了,耳边只有雨滴不断的声响,重复,再重复。我感觉自己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我和这无边无际的雨。
可今天不得不出门。店里的货要送,客户催得紧。我套上雨衣,把货箱绑上电动车后座,拉紧帽檐,一头扎进雨里。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模糊了视线,我就眯着眼睛往前骑。雨衣又厚又闷,不一会儿后背就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一家一家地跑,搬货、核对、签字。手被雨水泡得发白,鞋里灌了水,每一步都踩出“咕叽”的声音。
送完最后一家,天色快暗下来了。我把电动车停在路边锁好,雨还在下,我紧了紧雨衣,慢慢走回家。
路过一片拆迁中的废墟。
这片老居民区我走过很多次。以前路两旁是小吃店、杂货铺,傍晚总有油烟和笑声飘出来。现在全没了。楼拆了一半,砖墙裸露着,像被撕开的皮肤。窗框歪斜着,有的还挂着半截褪色的窗帘,风一吹就无力地晃。地上堆着碎石、碎玻璃、扭曲的钢筋、泡烂的木板。风把一张蓝色塑料布吹得翻卷起来,啪啪地响。
那里像生活刚刚仓促撤离。人来过,又走了,只剩下灰尘、潮气和一种说不清的荒凉。
我本想加快脚步绕过去。这种地方,让人心里发紧。
可就在那片狼藉里,我忽然看见了一点红。
是一丛玫瑰。从断墙的裂缝里钻出来。枝条不高,叶子沾着泥点,花却开得极其艳丽。不是含苞的那种——是盛放的,花瓣层层叠叠,雨珠挂在上面,像泪,又像碎钻。几点红落在灰白的瓦砾间,淋着雨,安静得扎眼。
我站在雨中,看了很久。
我们总以为,花该开在花园里——有肥沃的泥土、稳定的四季、有人照料。仿佛一切妥当,美才配出现。
可人生从来不是那样。
很多人的生活,也像这片拆了一半的老街区。计划中断,关系转向,曾经笃定的东西轰然崩塌。你以为会一直做下去的,说没就没;你以为会一直在的,说走就走。安稳的墙破了一个口子,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站在那样的时刻,世界空得让人发慌。
但那丛玫瑰还在开。我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拢住那朵开得最盛的。花瓣湿漉漉的,凉丝丝的,贴着我的掌心。雨帽滑下来,雨水落在头发上,顺着脸颊淌——我没有去管。
指尖碰到枝条时,被刺扎了一下。不疼,但很真实。
我蹲在那里,拥着这朵雨中的玫瑰,像拥着一个不肯坍塌的自己。
花不一定开在花园。
有时,它就开在废墟上。不需要你把瓦砾先清理干净,也不需要你先变得完美。它就在碎玻璃中间,自顾自地开出花来。
也正是这样的花,让人相信——生活即使坍塌过,也依然会在某个角落,静静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