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垚从灯塔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电动车的大灯照着青石村口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他屁股生疼。他把车推进院子,小瞎孩正坐在堂屋里喝茶,搪瓷缸里的茶还冒着热气,像是专门等他回来。
“师父,我回来了。”
小瞎孩“嗯”了一声,没抬头:“灯塔村沈家的事,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不是坟的事,是人的事。沈万林上坟折桑枝当筷子,除夕炸了眼,七月十五又犯了一回,胳膊烧得够呛。我跟他说了,买包新筷子去坟前磕头赔罪,往后别折树枝了。”
小瞎孩点了点头,喝了口茶,像是在琢磨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搪瓷缸,那只独眼抬起来,看着程垚:“今天王婶来了。”
程垚愣了一下:“哪个王婶?”
“袁鑫他妈。”
程垚手里的钥匙“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站在那里,没去捡,像是没反应过来。过了好几秒才问了一句:“她来干什么?”
小瞎孩没急着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程垚,声音不急不慢:“来骂我的。说我把她儿子带偏了。”
程垚的脸一下子白了:“师父,我——”
“你什么你?”小瞎孩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她说啥我都反将她一军,最后弄了个没脸。”
程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瞎孩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她儿子跟她坦白了,说跟你在一块。她接受不了,来找我算账。”
程垚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他想象着王婶坐在师父面前的样子,想象着她听到那些话的表情,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小瞎孩说,“走了。”
程垚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了半天地面。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说了一句:“师父,你不该替我扛的。”
“我扛什么了?”小瞎孩看了他一眼,“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俩的事,迟早得摊开。早摊开比晚摊开强。”
程垚没说话。
小瞎孩把搪瓷缸里的茶喝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行了,别愁眉苦脸的。她要是真不接受,连门都不会来。来了就是心里已经松动了,就是还存着一线指望——想知道这事到底是谁拐的谁。”
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早点睡吧。明天袁鑫要是来找你,你好好跟人家说。”
程垚坐在堂屋里,灯亮着,他没动。夜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给人看过风水、迁过坟、画过符、捏过罗盘,什么活儿都干过。但这一刻,他在想袁鑫的手。
他在想袁鑫跟他妈说那些话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攥着拳头,掌心全是汗。
第二天一早,袁鑫来了。
他来的时候电动车都没熄火,直接冲进院子,把程垚从屋里喊出来。两个人站在槐树底下,袁鑫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哥的儿子过百岁、他在灶台边跟他妈坦白、他妈去找小瞎孩、小瞎孩说的那些话、最后石榴树底下那句“是不是都没法改了”。
他说得磕磕绊绊,有些地方颠三倒四的,但程垚听得很认真,一句都没打断。
袁鑫说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像是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完了。他看着程垚,等他说什么。
程垚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袁鑫的脸——那张因为紧张和跑了一路而泛红的脸,那张藏不住事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栽在这张脸上了。
“你怎么跟你妈说的?”程垚问。
“我说是我先找的你,也是我先睡的你。”
程垚愣了一下:“你真这么说了?”
“真的。”
“你怎么不说是……”
“我说什么?我本来就干了你。”袁鑫的耳朵又红了,但声音很硬,“我是个男人,我得对你负责。”
程垚别过脸去,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了好一会儿。等他转过来的时候,眼睛里有点红,但没掉下来。
“你妈怎么说?”
“她说看看再说。”
程垚低下头,脚底的泥在鞋底下碾了碾。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咋整?没闹的十里八村都知道已经是给我们俩留脸了!”
“昨晚我跟我妈说让他认你做干儿子嘿嘿。”
“你……”程垚的声音有点发紧,“你提的?”
袁鑫犹豫了一下:“我提的。这样你往后逢年过节来走动,别人问起来,就说是干儿子,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程垚没说话。他站在那里,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发闷。
他从小没爹没妈,跟着师父长大。过年的时候师父给他下一碗饺子,他也会笑,但那种笑跟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在翻,热乎乎的,从胸口往上涌。
“你妈……答应了?”
“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袁鑫挠了挠头。
程垚点了点头。他想了很久,说:“不能随便去。”
“为啥?”
“得挑个好日子。头一回去,礼数要周全。不能让人觉得我不懂规矩。”
袁鑫看着他,忽然觉得程垚比他想的要认真——不是“去一趟就行”的那种认真,是“这辈子就这一次”的那种认真。
程垚转身进屋,翻出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老黄历,在堂屋里就着光一页一页地翻。翻了半天,他指着其中一页说:“下周二,宜祈福、纳采、会亲友。就这天。”
袁鑫凑过去看了一眼:“纳采?啥意思?”
程垚合上黄历,没回答他,而是问了一句:“袁鑫,你卖房子那个活儿,一个月能挣多少?”
袁鑫愣了一下:“不一定,好的时候大几千,不好的时候几个月开不了张。”
“你想没想过学点别的?”程垚把黄历放回桌上,看着他,“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一个人也能活。卖房子这行,风吹日晒的,还有淡季旺季。不如学一门技术,走到哪儿都能有口饭吃。”
“学啥?”
“我记得前段时间我给一个人看风水,他家孩子好像就是干电脑设计的,天天坐屋里就行。你在城里找个培训班,白天学,晚上回来。我帮你出学费。学会了先跟着个体老板干着,比风里来雨里去强。”
袁鑫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你想这么远?”
程垚没看他,低头把黄历收进抽屉里,声音不大:“咱俩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吃苦。”
袁鑫站在槐树底下,风穿过叶子,哗啦哗啦地响。他看着程垚的背影——那个瘦瘦的、背微微有点驼的年轻人,正在把他俩的人生一点一点地往一块儿拼。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那天在青石村多待了一个钟头。
“行。”袁鑫说,“我去学。”
下周二一大早,程垚就起来了。
他洗了头,换了干净衣裳,去超市买了烟酒糖茶四礼,买了鸡蛋和牛奶,不能失礼,也不敢太张扬了。
小瞎孩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去吧。”
程垚推着电动车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师父,要是她……”
“她什么她?”小瞎孩打断他,“我该说的都说了。你去了之后好好说话,到时候说不出来的来,放心,她儿子心里有你,别的不用多想。”
程垚“嗯”了一声,跨上电动车,发动了。
电动车往灯塔村的方向开去。秋天的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带着田野里烧过的秸秆的气味。程垚眯着眼,看着前面的路,心里一遍一遍地过着那些话——
“婶子,我是来认门的。”
“婶子,以后家里有什么事,您说一声,我跑得动。”
“婶子,我会对袁鑫好的。”
他嘴里小声念着,像是在练习。
太阳刚刚升起来,红彤彤的,挂在天边。像一颗熟透了的石榴,裂开了口,露出里面的光。
到了灯塔村村口,程垚把车速慢下来。他看见袁鑫站在院门口等他,看见那棵石榴树从院墙里伸出来,枝头上挂满了红灿灿的果子,有几颗已经熟透了,炸开了口,露出密密麻麻的籽粒。
程垚把电动车支在院门外,拎着东西下了车。袁鑫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礼盒:“都说了别带东西。”
“算是头一回来,应该的。”程垚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干净。又摸了摸头发——整齐。他把酒和茶叶在手里换了个位置,拎得端正了些,然后迈步跨进了那道门槛。
院子里,王婶正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
日光正好,暖融融地铺满了院子。石榴树底下,一片叶子晃晃悠悠地落下来,落在程垚脚边。他停住脚步,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婶子,我来了。”
王婶看着他,没说话。
风从院子里穿过,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棵树上,红灿灿的果子在光里轻轻晃着,像在点头。
王婶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敞开的堂屋门。
“进来吧。”
程垚迈过门槛的时候,脚步没抖。但他的心在胸口里砰砰地跳,跳得他自己都听见了。
王婶在屋里坐下,然后看了他一眼:“站着干什么?坐。”程垚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袁鑫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王婶终于开口了:“三土,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程垚坐直了身子,说:“婶子,我今天来认门的。也是来认您的。袁鑫跟我说了,想让您认我当干儿子。我怕您不答应,但我想试试。我从小没爹没妈,就想有个家。您要是愿意,我往后就是您儿子。逢年过节我来走动,家里有事我跑腿,您老了我和袁鑫一起伺候您。我说到做到。”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没有打磕绊。这些话他在路上念了一路,已经念熟了。
王婶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看着程垚:“认干亲不是嘴上说说就行的。你得给我磕个头,改个口。”
程垚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袁鑫在门口也站直了,想说什么,被王婶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程垚走到王婶面前,在砖地上跪下来。那个动作很利落,双膝着地的时候“咚”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楚。他两只手撑在地上,腰弯下去,额头贴在了手背上。
“干妈。”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然后又叫了一声:“干妈。”
这一声稳了,也重了。像是把这个称呼从嘴里吐出来,放在地上,交到了王婶手里。
王婶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程垚——那个没爹没妈、从小跟着瞎眼师父长大的孩子,那个以前在集上帮自己拎过面、笑嘻嘻叫她“婶子”的小伙子,那个把她儿子拐走了但让她恨不起来的年轻人。
她的眼眶有点红。她伸手在眼睛上蹭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弯下腰,双手把程垚扶了起来。
“行了,起来吧。”她的声音有点哑,但稳稳的,“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家小三了。”
程垚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灰,他没拍。他看着王婶,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想往上翘又压着。
王婶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去,把石榴树上最大的那个摘下来。认了干儿子,得吃个石榴,甜甜嘴。”
程垚“哎”了一声,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袁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攥得很紧,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程垚走到石榴树底下,仰头看了看,伸手够了一个最大的——那果子足有拳头大,已经熟透了,皮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红晶晶的籽粒,密密麻麻的,挤得满满当当。
他摘下来,捧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袁鑫走到他旁边,低声问:“膝盖疼不?”
“不疼。”
“你真跪了。”
“该跪的。”
两个人站在石榴树底下,秋天的日光照在他们身上。程垚手里那颗石榴在光里红得发亮,裂口处露出来的籽粒像是一颗颗小太阳,密密实实地挤在一起。
袁鑫伸手,把那颗石榴拿过来,使劲掰开。嘎嘣一声,裂成两半,红晶晶的籽粒哗啦啦地散出来,有一小半落在手心里。
他递了一半给程垚。
程垚接过来,捏了几颗放进嘴里,又酸又甜,汁水在舌尖上炸开。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颗石榴——满满当当的,一颗空的地方都没有。
堂屋里传来王婶的声音:“摘个石榴摘那么半天,是不是要我亲自去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忍住笑了。
袁鑫把那半颗石榴在手里掂了一下,朝堂屋努了努嘴:“走吧,小三。咱妈叫了。”
程垚“嗯”了一声,跟着袁鑫往堂屋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剩下的果子挂在枝头,有的还闭着,有的已经裂开了口,红灿灿的籽粒露在外面,一粒挨着一粒,挤得满满的,像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