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夜话,白虎定穴

腊月二十五,程野回来了。

程垚去村口公交站接他,接过包扛在肩上,两个人沿着窄道往回走。程野说要去他妈那一趟,晚上不过来吃了。程垚“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知道程野忙,能排给他的时间大概只有二十九晚上。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还有四天。

那几天程垚没闲着。快过年了,来找他看事的人都少了,他正好腾出手来收拾。他骑着电动车去镇上买了窗花、年糕,回来把师父家的玻璃擦了,窗户贴上了红窗花。又回自己家,把那三间老房子大体收拾了下,反正也没人去,贼都不惦记的真是懒得打扫。

腊月二十九那天傍晚,程垚拎着两瓶酒去了程野家。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石榴树光秃秃的。程野做了四个菜,煮了饺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倒了酒。碰了一杯,程垚呛了一下,程野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程野问他那个事后来怎么样了。程垚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低着头说没怎么样。

“还想着?”程野问。

程垚没接话。他把酒闷了,又倒了一杯。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西边屋里程家远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小叔,”程垚开口了,“年前我在师父家看了一部电影。”

程野看了他一眼,没打断。

“师父家装了有线电视,能收着电影频道。那天放了个老片子,张国荣和袁咏仪的,《金枝玉叶》。”程垚低着头,手指在酒杯沿上划了一圈,“讲的是一个女的假扮成男的,参加唱歌比赛,跟张国荣住在一起。张国荣不知道她是女的,天天跟她待着,慢慢就喜欢上她了。他喜欢她的时候,以为她是个男的。”

程野把筷子放下了。

“电影里有句话,我记下来了。”程垚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他说,我不管你是男是女,我只知道我中意你。”

程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含在嘴里,尝了尝那股辣味,慢慢咽了。

“我当时就在想,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不看他是男是女,就只是单纯地喜欢他这个人。”他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然后我就想到了我自己。”

程野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看到女孩子只想躲得远远的,也许是家里穷的原因还是别的,可是我看见袁鑫的时候不一样。不是说我想对他做什么,就是——想跟他待着。见不到的时候想,见到了又不知道说什么。他离我近一点,我心跳就快。”

他终于说出来了。袁鑫。这个名字在他嘴里含了很久。

“我上网看那种电影的时候,是有反应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可是在现实里,遇到女的,从来没有。我那时候就想不通,我到底是怎么了。后来看了那部电影,我就在想——张国荣喜欢袁咏仪的时候,不知道她是女的。

“他喜欢的就是那个人,不是那个人的性别。是那个人身上有吸引我的地方,那我是不是也一样?我不是对男的有感觉,我就是对袁鑫有感觉,他特别阳光,每天都特别开心!”

“小叔,你说我这样算不算有病?”

程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闷了,放下杯子,过了一会儿伸手在程垚脑袋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

程垚被他拍得往前倾了一下,稳住了,耳朵红了。“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我不敢让他知道。万一他知道了,朋友都没得做了。”

程野没接话。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西屋收音机里京剧还在唱,咿咿呀呀的。

“那就先别让他知道。”程野说,“等你敢了再说。”

“那要是永远不敢呢?”

“别想太多,好好生活,咱俩能活着都不容易。”

天快黑了,窄道两边的院墙黑黢黢的,只有程野家堂屋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去,落在地上,一小块,暖烘烘的。

大年三十,程垚在师父家过的。他上午就去了,帮师父贴了对联,炸了丸子,炖了一锅肉。两个人坐在桌前,一人倒了半碗酒,简简单单几个菜,一碟饺子。吃完饭,他把碗筷洗了,灶台擦干净。走的时候在师父的枕头底下塞了一个红包。

大年初一,他去师父家磕了头,又去程野家吃了饺子。

初三走亲访友的日子,两个小光棍也没有亲戚可以走。难得没什么安排,两个人去城里逛了逛。程垚穿了二嫲嫲买的新棉袄,头发也刚理了,整个人利落了不少。

在百货大楼门口,程野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他。程垚说我又不是小孩,程野说“你在我这儿就是小孩”,把糖葫芦塞进他手里。

袁鑫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大年初三不在家待着,非想出来逛逛。他骑着摩托车到了县城,把车停在百货大楼楼下,正往超市方向走。

然后他看见了程垚。

程垚站在百货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身干净衣服,理了个板寸,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勉强的、不想说话硬要说两句的笑,是真的笑,从里到外的那种,眼睛弯着,整个人像是松开了,亮了一下。

袁鑫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他愣在原地,手里还拎着摩托车头盔。站在程垚旁边的那个人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干干净净的,长得清秀白净。程垚把糖葫芦递到那人嘴边,那人低头咬了一颗,皱了皱眉,程垚就笑了,笑得特别好看,像换了个人。

袁鑫站在十几步远的地方,看着程垚把剩下的糖葫芦塞进嘴里,看着他把竹签扔进垃圾桶,看着他跟那个人并肩往前走。他想喊一声,嘴张了张,没喊出来。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溜溜的,从嗓子眼一直酸到心口。他说不上来那股酸劲儿从哪儿来的。程垚有朋友,这不是很正常吗?他也有朋友,大年初三跟朋友出来逛个街,多正常的事。他酸什么?他凭什么酸?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程垚走得离那个人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袁鑫把头盔挂在车把上,在台阶上蹲了一会儿。他把手插进头发里,使劲揉了两下。他想起程垚刚才那个笑——干干净净的,眼睛弯着。他以前没见过程垚那样笑。他见过程垚的扑克脸,见过程垚那句“嗯”,见过程垚那句“知道了”,见过程垚埋头吃面不说话的样子。他没见过程垚笑。

回到家,他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笑。手机在口袋里,他掏出来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三土”两个字,盯了半天,没发消息。他想发一句“今天你去城里了?”又觉得太刻意。人家跟朋友出去逛,用得着他问?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翻了个身。

那个高个子的、穿深蓝色棉袄的、站在程垚旁边挨得很近的人,是上次说的那个小叔?还是别的朋友?他不知道,也不该知道。他翻来覆去躺了很久,始终没睡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冷冷清清的。他盯着那块月光,想起下午程垚举着糖葫芦、侧着头、嘴角弯着的样子,闭了闭眼,把被子拉到下巴。

初六,程野又踏上了回省城的客车。他开学还早,不过年前他打工的餐馆初八开工,必须得再赚点生活费。妈妈有了自己的家庭,还要养妹妹,哥哥刚谈了对象。他不能添砖加瓦,但也不能拉后腿。

初七,程垚去镇上买东西。刚走到供销社门口,就看见袁鑫从里头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过年好。”袁鑫先开口。

“过年好。”

两个人站在路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程垚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样子,袁鑫问他一句,他答一句,不多一个字。但袁鑫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这人真拽”,现在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劲劲的高冷范。

“你初三那天去城里了?”袁鑫忽然问。

程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袁鑫张了张嘴,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笑了笑说:“听人说的。”

程垚“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冬天的风吹过来,干冷干冷的,吹得两个人缩脖子。

“那我先走了。”袁鑫说。

“嗯。”

袁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程垚的背影。程垚正低着头看手机。袁鑫心里那股酸劲儿又翻了一下,加快脚步走了,走远了才放慢。

程野走了以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程垚每天给师父送饭,在师父家坐一会儿,扯些闲篇。小瞎孩的身体大不如前了,以前在院子里一坐一天,精神头足得很,现在坐一会儿就乏,走几步就喘。

但他嘴没闲着,一会儿说“三土你这个菜盐放多了”,一会儿说“三土你这个窗户擦得不干净”,一会儿又说“三土你是不是又瘦了”。程垚被他指挥得团团转,嘴上嘟囔“您少说两句”,手里的活儿却没停过。

村里有个老人过世了,八十六,喜丧。程垚去帮忙了。以前这种事他不去的,他怕那种场面,怕看见棺材,怕听见哭声,怕想起自己奶奶走的时候。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小瞎孩的徒弟,以后这些事都要他去的。

他在灵堂里帮着搬桌子板凳,帮着主家端菜。孝子贤孙跪了一地,哭声震天。他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哭。他想,以后师父走了,他也会哭的。不是这种嚎啕大哭,是蹲在灶台边,看着那口用了十几年的铁锅,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忙完了回来,他去师父家送饭。小瞎孩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手里捧着搪瓷缸。程垚把饭菜摆好,在对面坐下来。

“今天村里有人过世了?”小瞎孩问。

“嗯。八十六,喜丧。”

“你去了?”

“去了。”

小瞎孩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嚼完了才开口。

“三土,师父跟你说个事。”

程垚看着他。

“师父老了,以后这些事,都要你去了。”小瞎孩把搪瓷缸放下,那只好的左眼看着程垚,“如今这社会,大家都想着挣钱,没人愿意在这些白事上搭功夫。老话说,红事不请不去,白事不请自来。办丧事的人家,手忙脚乱的,丧主年纪小的啥也不懂,亲戚关系远的也靠不上,你要是能去搭把手,人家记你一辈子的好。”

程垚没接话。

“你这孩子,命苦,从小没爹没妈,奶奶也没了。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可怜你。你要是能在这些事上帮帮忙,人家不光记你的好,还说程大山那个儿子懂事、仁义。你以后在村里也好立足。”

程垚低着头,把盘子里的菜拨了拨。

“师父。”

“嗯。”

“您别说了。”程垚的声音有点闷,“您好好的,别说这些。”

小瞎孩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师父。”

“嗯。”

“您要是哪天走了,我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您放心。”

他很小的时候他爸就去世了,在他印象里甚至没有程大山的影子。师父在他心里就是他爸,虽然他只叫师父。

二月初的一天,天才蒙蒙亮,院门就被拍响了。

程垚刚把鸡蛋茶冲好端给师父,听见敲门声,擦了手去开门。门外停着一辆半旧的桑塔纳,车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驾驶座下来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戴着眼镜,穿着一件半旧的羽绒服,文质彬彬的。他绕到副驾驶开了门,扶下来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眼圈红着,嘴唇哆嗦着。

年轻人先开口了,说他叫刘文博,附近人杰村的,在省城读研究生。老头是他爸,刘昌黎。他二叔刘昌盛还在墓地守着,他叔是军官,部队上请了假赶回来的。程垚回头看师父,小瞎孩坐在藤椅上,冲他摆了摆手。程垚进屋拿上罗盘,用红布包好揣进包里,上了车。

刘文博开的车,他爸坐副驾。一路上刘昌黎没怎么说话,偶尔叹口气。刘文博也不说话,但开得很稳。

到了地方,天已经大亮了。坟地里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坐在地上,头发散了,鞋也掉了一只,拍着大腿嚎。旁边几个人拉她,拉不动。刘昌黎手足无措地站着,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守灵棚里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军裤和一件旧棉袄,脸上全是疲惫,但腰板挺得笔直。他走过来,跟程垚握了握手,说自己叫刘昌盛,在部队服役,前晚连夜赶回来的。他看了看刘昌黎,叫了一声“哥”,声音不大,但很稳。刘昌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程垚端着罗盘在墓地周围走了一圈。刘昌盛说,这块地是堂叔家的,老爷子活着的时候跟堂叔商量好的,用他家的地做祖坟。谁知道堂婶看着家里出了军官和研究生眼红,怂恿堂叔把地要回来。堂叔脸皮薄,堂婶索性趁出殡当天来这么一出。

程垚收了罗盘,把刘昌黎、刘昌盛和刘文博叫到一边。“这块地,你们别争了。争下来,气不顺,脉气也散了。我给你们另找一块。”刘昌黎看了看他弟弟,又看了看他儿子。刘昌盛点了点头。刘文博也微微点了一下头。刘昌黎这才点了头。

程垚蹲下来,手指插进土里,捏了捏。土是潮的,但不粘手,散得开。他站起来,把手指上的土弹掉,端着罗盘又走了一圈。磁针稳稳地定在那里,纹丝不动。他抬头看远处——后面有山,不高不矮,刚好把西北风挡住,像一把椅子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

前面地势低下去,远处隐隐约约有一条河的痕迹,干不干他不知道,看不出来,但地势在那儿,水走了形还在。水为财,水为智,有水形的地方,后人脑子好使,财运也不差,但这块地最大的好处不在这里。

他把刘昌盛叫到一旁,蹲下来。刘昌盛也跟着蹲下,两个人面对着那片坡地。

“刘叔,这块地是白虎位。”程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后面有山为靠,前面有水是岸。水淌不淌不知道,但形在那儿,这就够了。白虎位的好处,我跟您说过——用好了,后代出武将,掌兵权。您看看这地势,左边的青龙低下去,右边的白虎立起来。白虎昂首,白虎就是武官的意思。”

刘昌盛没接话,看着远处的山形,眼睛一眨不眨。

“龙脊骨出文,白虎位出武。刘叔,您懂我的意思吧?后辈们能不能起来就看您了。”程垚说完就闭嘴了,不再多说。

刘昌盛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站起来,走到坡地上走了几个来回。他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声音没抖。“小程师傅,这块地,我们定了。”

程垚站起来,端着罗盘重新定了位,画了白线。帮忙的人开始挖了。程垚一直忙到棺材下葬、填土、烧纸。纸灰被风吹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新翻的黄土上,黑的黑,黄的黄。

回到师父家,他把红包搁在桌上,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小瞎孩听到白虎位的时候,那只好的左眼眯了眯。听到“龙脊骨”的时候,他看了程垚一眼,没说话。隔了一会儿才冒出一句:“那块被占的地,有龙脊骨?”

“有。在原来的穴位旁边。我没跟主家说得太明白。说了也没用,地已经被占了。”

小瞎孩点了点头,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三土啊,你找的这个穴会让刘家人感激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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