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暗生,小叔解惑

十一月底,天寒地冻。程垚到师父家里刚给他做好饭,爷俩正吃着,院门被人敲了三下。

他拉开门,袁鑫站在门口,穿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还拎着个袋子,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

鼻尖冻得发红,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你怎么来了?”程垚愣了一下。

“来看看陈师傅。”袁鑫往里走了一步,“听说他住院了,现在好点没有?”

“好多了。在屋里。”程垚侧身让他进来。袁鑫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夹杂着冬天特有的干燥气息。小瞎孩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手里捧着搪瓷缸子,里面是刚冲好的鸡蛋茶。

看见袁鑫进来,那只好的左眼眨了眨,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陈师傅,身体好些了吗?”袁鑫把牛奶放在桌上,又把另一个袋子打开,是一罐蜂蜜,“我妈说这个对咳嗽好,让我带过来。”

“来了,坐,吃了吗?”袁鑫在条凳上坐下来,四下看了一眼。堂屋比上次来的时候收拾得更干净了,八仙桌上摆着罗盘、黄裱纸、朱砂,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葬经》。

墙角堆着几摞旧砖头,上头搁着个暖壶。灶台边的水缸盖着木板,木板擦得发亮。“程垚现在专门给人看事了?”袁鑫问小瞎孩。

小瞎孩喝了一口鸡蛋茶,慢慢咽下去,说:“嗯。我不行了,他接了。”

“什么叫不行了?”程垚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不大高兴,“就是感冒咳嗽,养养就好了。”小瞎孩没理他。袁鑫看了看小瞎孩,又看了看程垚。

老头瘦了不少,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但精神还行,说话中气虽然不如以前足,但也不像大病初愈的人。程垚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不爱理人的表情,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卫衣,外头套了件羽绒服,袖口卷着,露出一截手腕。“你那个亲戚的事,”小瞎孩忽然开口了,“就是那个房子,后来怎么样了?”

袁鑫愣了一下,没想到小瞎孩还记得这个事,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那房子没事了,我表哥说新租户住进去快三个月了,啥事没有。”

“那就好!”小瞎孩点了点头。

“我表姐也找着对象了,准备明年结婚呢!”袁鑫说完,忽然转过头看了程垚一眼,嘴角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哎,陈师傅,你没给自己徒弟算算?他的缘分在哪儿呢?”程垚正在收拾桌上的黄裱纸,手顿了一下,没抬头。“我又不打算成家,穷的叮当响,别害了人家。”

“你不急,你师父不急啊?”袁鑫笑嘻嘻地看着小瞎孩,“陈师傅,您说是不是?”小瞎孩把搪瓷缸子放下,那只好的左眼眯了眯。

“三土的缘分快来了。”袁鑫愣了一下,凑过去:“怎么样?在哪儿?”

小瞎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意思。“他要找个比他大一岁的。”

袁鑫眨了眨眼:“你要娶个大老婆?大一岁那得从我的同学里找了,改天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他的话说完,发现两个人都用意味深长的眼光看着他,搞得他莫名其妙。袁鑫走的时候,程垚送他到院门口。两个人站在窄道里,冬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干冷干冷的,吹得人脸发紧。

“明天中午,我去城里看个事。看完去请你吃顿饭。”袁鑫嘴角慢慢翘起来。“行。”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哎,三土,你说咱俩算朋友吗?”程垚愣了一下,没接话。袁鑫自己也觉得这话问得有点奇怪,挠了挠头,补了一句:“就是觉得,跟你吃饭还挺自在的。你不用没话找话,我也不用。两个人不说话也不尴尬。”

程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算吧。”袁鑫笑了。“那明天见。”摩托车发动,突突突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窄道尽头。

程垚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窄道,站了一会儿。他没什么朋友,小野算一个,师父算一个。袁鑫这个——他还没想好算什么,但好像也不讨厌。

他转身回了屋。小瞎孩还坐在藤椅上,搪瓷缸子里的鸡蛋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再喝。

“袁鑫那孩子,”小瞎孩头也没抬,“是大海水命?”

程垚脚步一顿,“您不是算过吗?”“我是算过,我就是问你知不知道。”程垚没接话,把桌上的罗盘拿起来,用红布擦了擦,又放下。“知道。刚才想起来了。”小瞎孩端起缸子喝了一口。“顺其自然吧,这一关不好过。”

程垚把毛巾叠好,搭在椅背上,转过身来。“师父,明天中午我不回来吃了。”

“嗯。”“去城里看个事。看完跟袁鑫吃个饭。”

“去吧。每个人的轨迹在出生那一刻已经注定了。”程垚站了一会儿,没什么要说的了,拉了拉羽绒服的拉链,推门出去了。脑子里还转着袁鑫那句话——“咱俩算朋友吗?”他没回答,但明天要去跟他吃饭。吃完这顿饭,大概就算是了吧。

那晚程垚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袁鑫吵起来了,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两个人站在那条窄道里,风很大,袁鑫指着他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但他知道自己很生气,气到浑身发抖,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袁鑫转身要走,他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袁鑫甩开,他又拽,两个人扭在一起,摔倒了。袁鑫压在他身上,脸离他很近,鼻尖对着鼻尖,呼吸全喷在他脸上。他想推开,手却使不上劲。袁鑫忽然笑了,笑得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程垚说不上来。然后他就醒了。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被子底下湿了一片。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翻了个身,把被子掀开一角,凉气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摸黑从床头的椅子上扯了条干净内裤换上,把脏的团成一团塞在枕头底下。躺回去,闭上眼睛,又睁开。天花板上那块月光还在,方方正正的,像一扇关不上的窗。他又翻了个身。心里头乱得像有人拿棍子搅了一通。怎么会梦见袁鑫?怎么会跟他吵架?怎么会——他闭了闭眼,把那个画面硬生生摁下去。

被子太厚了,压得喘不过气。他把被子掀到一边,又拽回来。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消停了。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不知什么时候挪了位置,从窗格的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叫什么事?

第二天一早,程垚骑着电动车去了师父家,路上风大,吹得脸生疼。到了院门口,他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小瞎孩在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的。程垚听见了,推门进去,烧水冲鸡蛋茶,做好了放在师父手边,然后坐下来,盯着桌面发呆。

“怎么了?”小瞎孩看了他一眼,声音哑哑的。

“师父,你说你算的对吗?那个正常吗?”小瞎孩沉默了一会儿。

“正常中的不正常吧,你算是多少万分之一。要不我让媒婆打捞着给你说媳妇吧?”

“傻小子,昨晚做梦了吧哈哈哈……”“梦见谁了,男的女的?”

“你个老不正经的!我走了!”师徒俩打完了哑谜,程垚耳朵红红的去赶了公交车去田村路口。田村集有个住户让看下阴宅,离家远,需要早点去。

车到了田村路口,他下了车,冷风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兜里,往集上走。看阴宅的人家在村东头,他走过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挺好的,忙起来就好了,忙起来就不想了。

不到十一点,袁鑫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里透着阳光:“三土,忙完了吗?一会儿我去接你吧!”

程垚:“还在田村路口碰头吧,这就完事了。”天气有点冷,袁鑫骑车过去时看到程垚在路口跺着脚。停下车后,他把手套摘下来递过去:“戴上,你手都冻红了。”

“不用——”“戴上吧。”袁鑫把手套塞进他手里,又把头盔递给他,“头盔也戴上,风大。”程垚接过头盔,套上,扣好带子。手套也戴上了,深灰色的,毛线织的,还带着袁鑫的体温。

他跨上摩托车后座,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抓着座位后面的扶手,身子挺得直直的。袁鑫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抓那个不冷吗?抱着我,这样暖和。”程垚愣了一下。

“快点,走了。”袁鑫已经发动了车子。程垚犹豫了一下,把手从扶手上挪开,慢慢环住袁鑫的腰。羽绒服厚厚的,抱上去软绵绵的,像抱着一床被子。车子开动,风呼呼地灌过来,但他不冷了。

袁鑫的体温隔着羽绒服透过来,热乎乎的,像揣了个暖水袋。他把手往袁鑫腰侧收了收,整个人缩在他背后,风全被挡住了。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大海水命,金水相生。他是海中金,遇到大海水才是正缘。他把脸埋在袁鑫的羽绒服后面,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味,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就是袁鑫的味道。

车子在公路上跑着,两边的杨树飞快地往后退。风很大,但他不冷。袁鑫像一个小太阳,把所有的风都挡住了,把他心里的荒凉也捂热了。他把眼睛闭上,感受着摩托车在路面上的颠簸,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程垚闭着眼睛,手搂着袁鑫的腰,忽然想,这条路要是永远开不到头就好了。不用想明天,不用想以后,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现在,就这样。风在耳边呼呼地响,袁鑫在前面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问。

他把脸埋进袁鑫的羽绒服里,使劲地、狠狠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想把他的味道记住。记住又有什么用呢?又不能跟谁说。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咽下去了,咽得嗓子眼发疼。到了吃饭的地方,两个人下了车。

程垚把手套摘下来还给袁鑫,袁鑫没接。“说了让你先戴着,下次见面再还我。”又是下次。程垚把手套攥在手里,揣进口袋。袁鑫没注意到他的异样,锁好车,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进去。今天太冷了,吃点热乎的。”程垚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走起路来带风。他低下头,跟着他进了面馆。还是老位置,靠窗。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糊了他的脸。他低头吃面,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袁鑫一眼。“怎么了?”袁鑫嘴里含着面条,含混地问。

程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说“谢谢你”,又觉得太见外。他想说“今天真冷”,又觉得太没话找话。他想说——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出不来。

“没事。面挺好吃的。”袁鑫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眼睛怎么红了,冻的?”“嗯,太冷了。”两个人吃完了面,出了面馆。袁鑫发动摩托车,程垚站在路边。

“上车,送你去公交站。”程垚跨上后座,抱住了袁鑫的腰。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手环过去,贴着他的肚子。

袁鑫的羽绒服厚,隔着衣服摸不到肉,但他知道,他就在那里。车子开了,风很大,程垚把脸埋在袁鑫的背后,闭上了眼睛。到了公交站,程垚下了车。袁鑫把头盔接过去,挂在车把上。

“手套你先戴着,下次见面再还我。”车到了站,他下了车,往村里走。路过第四排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程野家的方向。黑木门关着,院子里黑漆漆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到家门口,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冬天的天短,才五点多钟已经擦黑了,光线暗,看不太清楚。他把手套贴在脸上,毛线的,软的,还有一点点温度,不知道是手套的余温还是他脸热。他进了屋,开了灯,他把手套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正中间,又把枕头拍了拍,躺上去,枕着它,闭上眼睛。手套在枕头底下,硌得他脑袋有点不舒服,但他没动。

他就那么枕着,像是枕着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偷偷摸摸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手套在枕头底下,软软的,温温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袁鑫的背影,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他想了很久,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不知道几点电话响了,一看是师父,师父打电话问:“三土,这么晚了,你还没回来吗?”“回来了,有点累,回来就睡着了!”“那你睡吧,也不早了!”程垚看了看时间,原来还不到七点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里攥着那双深灰色的手套,翻来覆去地捏。毛线的,软的,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袁鑫羽绒服上的味道一样。他把手套贴在脸上蹭了蹭,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他把手套塞回枕头底下,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程野的号码,盯着看了几秒,按下了拨出键。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程野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在看书被打断了。

“小叔,你干嘛呢?”

“看书。怎么了?”程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他拿着手机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了。

“没怎么。就是问问你什么时候放假。”

“腊月二十左右,不是说了吗?”程野顿了一下,“你是不是有事?”程垚靠在床头,把枕头底下的手套抽出来,攥在手里。

“小叔,你说一个人要是总想着另一个人,算正常吗?”那边沉默了两秒。“那要看怎么想了。”程垚把脸埋进手套里,闷闷地说:“就是……总想见他。见了面又不知道说什么。不见面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他。”那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三土,你是不是——”程野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嗯?”

“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个男的?”程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没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程野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像冬天窗户上凝的一层雾气,一吹就散了。

“小叔,我是不是有病?”程垚问。

“你没有病。”程野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只是跟大多数人不一样,不一样不是病。”程垚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使劲贴着,像是想把程野的声音贴进脑子里。他想说“没有人喜欢我”,想说“要是被人知道了怎么办”,想说“我觉得自己像个贼,藏着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着手套,攥得指节发白。

“三土。”程野叫他。

“嗯。”

“那个人是谁?”

程垚沉默了很久。

“一个客户。”

“很大了?”

“不是。”程垚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比我大一岁。”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程野没催他,也没追问,就那么等着,等他缓过来。

程野问:“他喜欢你吗?”

程垚吸了吸鼻子。“我不知道,对他来说我算是他朋友吧。”

“三土。”程野叫住他。

“嗯?”

“你记住,你没有病。你不是变态,不是恶心,不是见不得人,只是喜欢的东西和我们不一样,就像是好多人喜欢吃大葱,,而你喜欢吃姜,法律也没有规定必须要吃大葱,也没说不能吃姜,你只是少数人。”

程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咬着嘴唇,使劲咬,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听见了吗?”程野问。

“……听见了。”程野说他没有病,程野说你不是变态,不是恶心,不是见不得人。可是程野也说了,你只是跟大多数人不一样。不一样——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假如自己的秘密被大家知道了,将会在村里掀起多大的风雨,光村里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把人给淹死。

这件事得藏在更深的地方,深到他自己都够不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枕头底下的手套硌着他,他没有动。就让硌着吧。疼一点也好,疼了就不会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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