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村的赵荷花找到了小瞎孩。
她男人何跃进死了两个月了，死在那台搅拌机里，跟李广益的两条腿搅在一起，成了一摊烂泥。人虽然埋了，但何家的日子没好过。
赵荷花在镇上租了个门脸卖鞋，以前一天能卖二三十双，现在坐在店里，一整天开不了张。不是鞋不好，是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脸色灰白，眼神发直，顾客问价她半天回不过神来。
两个孩子——儿子在县城修车，以前干活麻利，最近老是出岔子，拧错螺丝，忘了换机油，老板骂了两回，差点把他辞了。闺女嫁在隔壁村，婆家打电话来说，你闺女整天病怏怏的，躺着不想动，饭也不做，衣服也不洗，到底怎么回事？
赵荷花心里发慌，真怕这个家散了。
她骑上那辆半新的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箱牛奶，去了青石村。小瞎孩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金银花早就败了，藤上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赵荷花进了院子，把牛奶搁在石桌上，人还没坐下，眼圈先红了。
“陈师傅，您去我家看看吧。我家掌柜的死了，但我们全家都提不起精神，病怏怏的。我怕……怕再出事。”
小瞎孩看了她一眼，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他站起来，回屋拿了罗盘，用红布包好，揣进布包里。“走吧。”
到了何家，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人。何跃进的妹妹和好几个邻居在家门口纳凉。赵荷花从何跃进走了后白天也不敢自己在家里。
小瞎孩端着罗盘在屋里走了一圈，没说话，又走到院子里，在墙根站了一会儿。罗盘的磁针晃得厉害，不是正常的那种晃——像被什么东西从好几个方向同时拽着，东一下西一下，定不下来。
他收了罗盘，站在堂屋门口，那只好的左眼闭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听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三笔账，家里去世的老人有怨气，他还得罪过长仙和黄大仙。它们是随便能惹的吗？”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那年有几个小孩看着个大长虫，本来想把它赶跑了。其中一个非要中间给断开，看看能不能自己接起来。结果呢？好几个小孩都发烧了，那个动手的突然变得身上没骨头了一样，一点也动弹不了。医院里都查不出原因，到二十多了还天天躺着起不来。”
大家听了一阵唏嘘。
何跃进的妹妹先开口了。五十来岁的女人，脸晒得黑红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她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陈师傅，我哥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做了不少事。”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爹活着的时候，我哥不管他。病了没人管，饿了没人送，渴了没人递口水。我爹在自己屋里上吊了……”
旁边一个邻居老太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爹死了以后，”何跃进的妹妹声音开始发抖，“舌头伸得老长。我哥他……他不害怕，也不难过。他跟我说……”
她说不下去了。赵荷花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上，替她说了一句：“他说，‘咱爹舌头伸老长了，我割下来喂了狗’。”
院子里安静了。何跃进的妹妹捂住了嘴，眼泪掉了下来。赵荷花没哭，但眼圈红红的，咬住了嘴唇。
那个邻居老太太又叹了口气，这回说了句完整的话：“那年夏天，老有雷在他家上空转悠。我家就在隔壁，晚上听见那雷轰隆隆地响，光打雷不下雨，就在他家头顶上转。村里人都说，要不是这片住得密，老有人在那块空地上纳凉，他早让雷劈死了。”
另一个邻居接了话，是个中年男人，手里夹着根烟，烟灰老长了也没弹。“他不怕。我们跟他说，他还不信。说‘雷劈我是吧？让它劈，我站这儿等’。”那男人把烟灰弹了，“后来他家来了黄大仙，他看见，拿着锄头就过去了。黄大仙跑了，受没受伤不知道，反正跑了。”
何跃进的妹妹抹了把脸，抬起头来：“还有一次，他跟我说看到个褪皮的长虫，趴在家里阳沟边上，没招他没惹他。他把那长虫赶到阳沟里，两头堵住，往里面使劲喷药。一整瓶药，全喷进去了。”
没人说话了。
小瞎孩站在堂屋门口，那只好的左眼闭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听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怨气很重，不过已经折了一条命了，还不是全尸，应该解气了吧，不能再报复了。再搞下去，这个家就完了。”
赵荷花站在旁边，嘴唇哆嗦了一下：“那怎么办？”
小瞎孩没接话。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面西墙前面。墙根还残留着以前喷药的痕迹，水泥地面上有一片发白的印子，怎么刷都刷不掉。他蹲下来，用指头摸了摸那片印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不是做这个的。我就是个看风水的，看个格局、断个吉凶、写个平安符，这些我行。但你家里这事，不光是风水的事，是业障，因果报应。”
赵荷花看着他：“那谁行？”
“找个神婆。”
赵荷花愣了一下：“神婆？”
“嗯。咱这附近，哪个村都有。你打听打听，找个名声好的，请她来做场大祭祀。生鸡蛋、活鸡、活鱼，该准备的都准备好。她能请，能送，能把怨气压下去。我可以在旁边协助，搭把手，看看气场。但主事的得是她，我做不了。”
赵荷花点了点头。
“还有，”小瞎孩看着她，“你家里这些人，该吃吃，该喝喝。越是不吃不喝，越是病怏怏的，那东西越喜欢。你要是精神头足了，它就怕你了。”
赵荷花抹了把脸，像是把什么东西使劲咽了下去。
“行，陈师傅，我听您的。”
从何跃进家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赵荷花用三轮把他送回青石村，定好了祭祀的日子，留下红包走了。
傍晚，程垚下班后买了些熟食去了师父家。只要程野不在家，他吃饭都是跟师父一块搭伙，两个光棍凑合过吧。
师徒俩面对面坐着，一人倒了半碗酒。程垚把熟食拆开，摆在小桌上，一碟猪头肉，一碟花生米，一碟凉拌黄瓜。小瞎孩夹了一筷子猪头肉，慢慢嚼着。
“师父，”程垚收拾着碗筷，“那个何跃进，他家里你去了？”
“去了。”
“了了？”
小瞎孩沉默了一会儿。
“了不了。怨气这种东西，哪有那么容易了，能压下去就不错了。中间隔着命呢，不管是什么命都要值得敬畏。”
程垚没再问了。
“那个李广益，”小瞎孩说，“他家没来问，要来找的话你去看看。”
程垚没接话，他把碗筷收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洗着。小瞎孩坐在堂屋里，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
“他西边那面院墙，以前住了不少长虫。他拿弹弓打，砸死了不少。现在是报应到了，两条腿都没了。”
程垚把碗摞好，用抹布擦了手，从厨房出来，在条凳上坐下。小瞎孩端着酒碗，那只好的左眼看着他。
“比起何跃进来，他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程垚没说话。他端起自己的碗，把剩下的酒闷了。酒辣嗓子，他没呛。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把金银花藤的影子投在地上，光秃秃的。程垚站起来，把碗筷收拾干净，又把小桌擦了一遍。
“走了，师父。”
“嗯。”
程垚脑子里想着师父说的那句话——比起何跃进来，他已经算是幸运的了。两条腿都没了，还叫幸运？那何跃进得多倒霉？可他转念一想，何跃进连命都没了，甚至没有全尸，李广益至少还活着。活着就有口气，有口气就能吃饭，能吃饭就能活着。
他说不上来这是幸运还是不幸。但他觉得，师父说的“值得敬畏”四个字，比什么都重。
周末，袁鑫骑摩托车带着姑姑去了青石村。
姑姑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陈曦的生辰八字，纸都攥皱了。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快到村口的时候才开口问了一句：“这个陈师傅，看事准不准？”
袁鑫想了想：“我哥袁林那个事，就是他徒弟看出来是枕头有问题，换了就好了。”
姑姑“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小瞎孩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袁鑫推开院门，把买的一箱牛奶搁在石桌上。姑姑跟在后面，进门先四处看了看，然后在石墩上坐下来。
“陈师傅，我是袁鑫他姑，想请您给我闺女看看姻缘。”
小瞎孩看了她一眼：“八字报一下。”
姑姑赶紧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小瞎孩看了，闭着眼睛排了一会儿，睁开眼，那只好的左眼眯了眯。
“这闺女原来有个对象，各方面都很优秀，就是烂桃花多，应该要结婚了俩人分了对吧？”
姑姑点头：“对对对。”
“虽然那个人为人不咋地，保不住其他方面确实优秀，她拿那个当标准了。之后的都跟那个比，比来比去，一个不如一个，她就不肯了。”
小瞎孩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外面的窄道。
“今年秋天有个机会。对方年纪比她小，条件不如她，但人很靠谱，能过日子。她要是能放下那个标准，就能成。要是放不下——那就接着等。”
“在哪能遇上？”
“应该是单位或者她身边的。”
姑姑还想再问，袁鑫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把话带给她就行，”小瞎孩重新坐下来，“成不成的，看她自己。”
后来发生的事情，袁鑫是从他妈嘴里一点一点听说的。秋天的时候，陈曦的单位新来了一个同事，比她小两岁，条件确实不如她——学历没她高，工资没她多，长得也不算多出众，就是普普通通一个人。但人实在，对她好。两个人处了两个月，姑姑打电话给袁鑫他妈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像是怕说多了就不灵了。
“这回看着靠谱。”姑姑说。
袁鑫挂了电话，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发了会儿呆。他想起那天陪姑姑去青石村，小瞎孩坐在藤椅上说的那些话。现在全应了。
祭祀那天，天刚蒙蒙亮，何家院子里就挤满了人。神婆穿戴整齐，设了香坛，点上香，开始念经。赵荷花带着两个孩子跪在蒲团上，老老实实磕头认错。香烟升上去，绕在屋檐底下，慢慢散开。
忙活了大半天，法事总算做完了。神婆再三叮嘱，以后要善待生灵，孝敬老人，不能再随便招惹那些野仙小兽。
送走神婆，赵荷花悬了好几个月的心总算放下了。半个月后她就开门继续营业了，跟人讨价还价嘴皮子也利索了，傍晚一算，卖了十几双鞋。
远在县城修车的儿子打来电话，说这几天干活顺手，再没出过差错。嫁到邻村的闺女回来说自己身体好多了，准备去上班了。
邻居们看着何家一天天好起来，都说是因果报应，万事都得存个敬畏心。
消息传得很快，没两天青石村的人就知道了。小瞎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人说起来，也只是点了点头。
李广益的媳妇辗转打听到小瞎孩，拎着一兜土鸡蛋找上了门。
“陈师傅，我家掌柜的截了肢之后天天不高兴，晚上老做噩梦，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您能不能去给看看？”
小瞎孩收了罗盘，跟着她去了胜利村。一进院子，他就看见了西边那面墙。墙根的土里，还埋着当年被弹弓打死的蛇骨头。
他围着房子转了一圈，回来跟李广益的媳妇说：“早年他在墙根底下打死了不少长虫，那些东西记着仇呢。他能捡回一条命，没死在搅拌机里，已经是万幸了。往后在墙根底下常摆点清水和鸡蛋粮食之类的，喂喂周围的小动物，诚心认错，噩梦自然就少了。”
李广益躺在床上听着，满脸惭愧，连连点头，说以后一定改，好好善待那些生灵。
傍晚收工，程垚照旧拎着卤味去了师父家。酒倒上，小瞎孩抿了一口，说：“李家的事差不多能消停了。那人要是能真心改过，以后的日子还能过。何跃进那边，一家人诚心诚意把怨气化解了，也算没落得家破人亡。”
程垚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说：“真要是本性难改，照旧肆意妄为呢？”
“那谁也救不了。”小瞎孩放下筷子，“风水符法只能治标，改不了骨子里的性子。业障攒够了，早晚还要出事。”
进入十月份，天气转凉。小瞎孩起初只是几声咳嗽，没当回事，自己熬了点姜水喝，该看事看事，该出门出门。程垚那天去师父家送饭，看见小瞎孩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缩着脖子，风一吹就咳，咳起来没完没了，脸涨得通红，捂着胸口半天喘不上气。
“师父，你咳多久了？”
“没几天。”小瞎孩摆了摆手，又咳了一串。
程垚伸手摸了摸师父的额头，烫得扎手。他二话没说，把电动车骑到门口，把小瞎孩扶上车，裹了件军大衣，直接送去了县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肺部感染，挺严重，必须住院。程垚办了手续，交了钱，把小瞎孩安顿在病房里，坐在床边看着师父输液。
小瞎孩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那只好的左眼闭着，好像睡着了。程垚盯着师父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师父真的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针头扎进去，血回了一小截。
他在病床边守到天黑，手机响了好几回。有找师父看事的，有找师父择日子的，还有几个是之前看过事的老客户来问候的。他一一回了，该推的推，该应的应。
第二天一早，他打电话给加工厂，辞了工。厂长愣了下：“小程，干得好好的怎么不干了？”程垚没多解释：“我师父病了，家里没人照顾他。”
出院后小瞎孩的身体大不如前，以前在院子里一坐一天，精神头足得很，现在坐一会儿就乏，咳起来还是止不住，走几步路就喘。来找他看事的人来了，他想起身去拿罗盘，撑了一下没站起来。程垚从旁边走过来，一只手按住师父的肩膀，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罗盘，轻声说了句：“我来吧。您在旁边坐着，帮我把把关。”
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先是村里人知道了，然后是周边村子，说小瞎孩的徒弟现在接班了，看事挺准的。来找他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有看风水的，有算八字的，有择日子的，有家里出了怪事来问吉凶的。程垚来者不拒，该看就看，该跑就跑。罗盘端在手里，越来越稳。
小瞎孩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想起九九年秋天在车站台阶上第一回看见这孩子——穿着不合身的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捧着那本《渊海子平》。
那时候的程垚十五岁，像一块没开过刃的刀，钝得很，但你知道它以后会快。现在这块刀开了刃，该切的东西都切得动了。
袁鑫是从他妈那儿听说程垚辞职的事的。
“那个小程师傅，他不去上班了，专门给人看风水呢。”他妈在电话里说，像是说一件很新鲜的事。
袁鑫愣了一下：“他辞职了？”
他妈叹了口气：“说起来这孩子命够苦的。从小没了爹，妈又改嫁了，跟着奶奶长大，幸亏遇见了陈师傅，要不能不能活着还两说呢。现在他师父病了，他辞了工回去照顾，也算是有良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