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触久了,我发现言铭泽的审美特别好,总能发现别人忽略的美。哪怕只是换了一枚小小的发夹,他也能一眼察觉这份细微变化,还笑着说和我今日的穿搭格外相衬。其实出门前,我对着镜子反复挑选了许久。女孩子的美好,本就盼着有人看见、有人欣赏。
言铭泽确实颇有几分才情。且不论文笔高下,单论舞技,便十分出众。教师节当晚,学校组织教工聚餐,散席后众人又相约去了歌舞厅,唱歌起舞,热闹非凡。
第一支舞曲是慢四。光影昏蒙间,言铭泽穿过熙攘人群,径直朝我走来。他微微欠身,抬手相邀,眼底漾着浅浅笑意。我怔了一瞬,伸手搭上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轻轻将我握住,另一只手虚拢在我的腰侧。悠扬的乐声如水般四下漫开,他引着我,缓缓踏入舞池。
起初我难免拘谨,脚步放得小心翼翼,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可他舞步沉稳,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转身、移步间总能适时引导。我渐渐放松下来,身体顺着他的节奏自然律动,全程竟一次也没有踩到他的脚。
慢三、慢四、伦巴、探戈…… 各式舞步他无一不精。节奏轻快的乐曲响起时,他手势陡然一变,我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他带着旋身一转。裙摆凌空扬起,落定的刹那,又被他稳稳扶在怀中。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抬眼恰好对上他的目光。五彩灯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可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停留在我身上。
那一晚,他大半时间都牵着我共舞,几乎不曾换过舞伴。周遭同事投来各式目光,我隐约察觉,却早已无心顾及。
舞步错落间,我们的距离忽近忽远。靠得近时,能清晰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混着运动过后浅浅的体温。他的呼吸萦绕在耳畔,偶尔低声提醒一句 “转”“退”,语声轻柔,却字字分明。

一曲终了,心绪仍久久无法平复。我扯了扯他的袖子,移步到歌房。我点了经典对唱《心雨》,邀他同唱。他素来声线动人,歌声想来也不会差。
果然,歌声相融,韵味十足。
“我的思念不再是决堤的海……”
我偷偷抬眼看向身侧,他专注地望着屏幕,柔和的光影衬得侧脸轮廓温润好看。刹那间,心底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心跳骤然失了节奏。
现在想来,言铭泽那小子,年轻时确实太招女孩喜欢。能唱会跳,文笔又好,斯斯文文,干干净净——这样的男生,放在哪里,都是很讨女生喜欢的。而我,也不过是那晚怦然心动的其中一个。
第二天上班,和他闲聊时,我忍不住夸了他几句。当然,我不好直接夸,就搬出了我妈的话。我妈也在这所学校工作,昨天的聚餐她自然也在场。
“我妈说你将来能当校长,”我说,“说你气质特别好,还有你的舞步,一看就是科班出身。”
言铭泽听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转天,言铭泽拿着两张电影票,要请我周日去看电影。
这家伙要干嘛?在打我的主意,还是想用电影票贿赂我,封我的嘴,不让我把他的那些花边新闻分享到别的同事哪里去?
“啥电影?”我问他。
“《勇敢者的游戏》,美国大片。”他答得认真,目光里满是期待。
看在他诚意满满的份上,我答应了他。正好我也想去看那部片子。
影片内容十分精彩,正当情节渐入高潮时,画面骤然一停,大屏幕上赫然跳出一行字:影片未到。
那时候影院还在用老式胶片放映,拷贝数量有限,全靠工作人员来回 “跑片” 传递。若是上一场放映超时、跑片途中耽误了时间,胶片就无法准时送达。
放映厅里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原本沉浸在剧情里的观众纷纷骚动起来。我和言铭泽就这么并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听王嫚婧说,你是个很浪漫的人。”
“哪有,都是她随口乱说的。” 言铭泽连忙摆手否认。
我浅浅一笑,故意逗他:“是吗?可千纸鹤并不是人人都会折的,这总假不了吧?不如和我讲讲,关于千纸鹤的故事?”
话音落下,我清晰地察觉到他周身的气氛沉了下来。
放映厅里的光线随着设备启停忽明忽暗,将他的神情衬得愈发捉摸不定。他轻轻抿了抿唇,视线从空白的银幕上挪开,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方才随意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掌,此刻慢慢收拢,悄悄握成了拳,像是在心里反复斟酌措辞。
“怎么了?”我故作轻松地问,“不方便说?”
“不是。”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我从没听过的涩意,“就是……挺久的事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缓缓抬起头重新望向银幕。可我看得出来,他的心,早已飘向了遥远的过往。偌大的放映厅人声嘈杂,唯有我们二人静静端坐,座位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也隔着一桩他不愿轻易触碰的往事。
我识趣地不再追问。有些心事,对方不愿言说,便不必强求。但那千纸鹤的影子,已经悄悄落在了我心里。
每周五是学校工会的活动日。四点半下班以后,学校的大会议室开放,老师们可以去唱歌、跳舞,放松一下紧绷了一周的神经。恰逢中秋节,教工团便又组织了活动。
我自然想拉言铭泽去跳舞。但作为一个女孩子,又不好直说。
于是我对着同办公室的另外一位女老师说道:“今晚教工团有舞会,下班别走,一起去跳舞啊。”
这话是当着言铭泽的面说的。那家伙竟然没理我,只是抬了抬眼皮。
那天下午我没课,早早地就去了会场。而言铭泽直到第二节课下才姗姗来迟。
陪我跳了两支舞后,音响中便飘出了邰正宵《千纸鹤》的前奏。
言铭泽拿起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爱太深,容易看见伤痕。情太真,终究难舍难分。折一千对纸鹤,结一千颗心情。传说中,心与心能相逢......”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在会议室里慢慢回荡开来。我站在舞池边上,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首歌,他唱得格外认真。
一曲唱罢,他神情落寞,像是许多往事涌上了心头。
关于千纸鹤的故事,我听王嫚婧讲过一些,但语焉不详。可我知道,能让一个男孩子折一千只纸鹤的感情,肯定深如太平洋。
他站在那儿,话筒还握在手里,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会议室里的灯光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一刻,我觉得他离我很近,又好像很远——远到隔着一个他不愿再提起的曾经。
我没有走过去。有些心事,只能留给他自己。
关于苏若伊和千纸鹤的那段过往,是言铭泽后来讲给我听的。
他告诉我,那晚K歌散场之后,他独自去了苏若伊家楼下。
去年中秋,月色皎洁的那个夜晚,他曾鼓起全部勇气,向苏若伊袒露了深藏心底的爱意。其实那一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苏若伊早已心有所属,他们之间再无半分可能。哪怕结局早已注定是无果,他依旧选择坦诚告白,将藏了许久的心意悉数说尽。
时隔一年,他故地重游。那晚的风何其相似,那晚的月依然温柔。只是那颗曾经赤诚的心少了几分起落。
我听着只觉得他太过执拗,甚至有些傻气。
明知前方无路,注定得不到回应,又何必主动奔赴一场难堪,给自己徒添尴尬与遗憾?
可言铭泽说起这件事时,神色坦荡又认真,没有半分自嘲与落寞。他一字一句,语气笃定:“她接不接受,从来都不重要。我喜欢她,就一定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我后来才慢慢懂,这从不是偏执的傻气,而是年少时最干净的真诚。很多爱意不必求一个圆满结局,好好告白、好好收场,就是对自己炙热真心最好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