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铭泽:
你给我听着。
老张前几天发消息,说你写了本回忆录,把师院时代身边那些莺莺燕燕全写了进去,让我赶紧去看看你把我写成了什么样子。
我满心欢喜地从第一章翻到最后一章,五十多章翻完,竟然没有一章是专门写我的。
老张好歹还混了个“编外”的名头,我呢?连名都没被提几回。张爱京说你是重色轻友,我说你重个屁的色!
姑奶奶当年在数学系也是一枝花,堂堂的团总支书记,要颜值有颜值,要能力有能力——你不写我,难道是因为我不好看?
不写就不写。但有些账,我得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你看看你自己的回忆录里,左一架爱情僚机,右一架爱情僚机,我没给你当过爱情僚机吗?
大一暑假,你想约苏若伊去河西滑旱冰,怕人家不去,把我拉去当挡箭牌。那天的太阳有多大你知道吗?我顶着三伏天的毒太阳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到滑冰场,陪你们玩了一下午,完事你送苏若伊回家,我又一个人顶着太阳骑回去。
你后来在书里谢了安暖暖、谢了柳林溪、谢了何见薇,你谢过我一句吗?
还有件事你必须给我解释清楚。
你每天晚自习跑来数学系教室,第一件事不是跟我说话,是端起我桌上的小红杯子就喝水,从来不问那杯水是不是给你晾的。

你就这么喝了好几年,连句谢谢都没有。更可气的是,你不仅喝我的水,最后你连我杯子都一起端走了,说什么你收藏了,作为师院生活的纪念。你知不知道那个杯子是我的?是我的!
言铭泽,你在回忆录里天天标榜自己有边界感,跟这个星星有分寸,跟那个月亮有分寸。一个男生用女生的杯子喝水,你的边界感呢?你那份分寸全用在让你心动的人身上了。到我这儿,边界没了,分寸没了,连杯子都没了。
最让我想踹你一脚的是安暖暖那件事。暖暖是我闺蜜,她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你追苏若伊的时候全世界都知道,你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的感受?可暖暖的感受你也不在乎。
她问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答“咱们是朋友嘛”。她后来跟我说起这个事,我差点替你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等了你那么久,你给她一个痛快话会死吗?
我跟暖暖在宿舍里没少聊你。
她说:“他可真能折腾。”
我说:“他折腾半天,人家苏若伊照样选了张树洋。”
暖暖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他折腾的样子,挺让人羡慕的。”
我当时没接话,但我知道暖暖从那时候起就在看你了。不是那种看热闹的看,是那种“这个人对别人都这么好,要是对我也这样就好了”的看。
有一回她问我:“盛妍,你说我是不是太主动了?”
我说你主动什么了,你连句“我喜欢你”都没说过。
她说:“我问过他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了。”
我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摔了。“那算哪门子表白?”
她说:“你不懂,他那个人,问到这个份上他都不接,就说明心里没我。”
我说你既然知道,干嘛还耗着?
她没回答。
她不回答,是因为她放不下。但她也不肯再往前走一步,因为她是狮子座,她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让自己在一个不回应她的人面前低头。
所以那些年,你和暖暖之间就僵在那里。一个不肯问,一个不肯说。我在中间看着,急得想一人给一巴掌。
关于你为什么不选安暖暖,你不用给自己找那么多理由。什么忘不掉苏若伊,什么怕担责任,什么家庭顾虑,什么精神层面的要求——说来说去,不就是不够喜欢吗?
你要是真喜欢她,苏若伊算个屁,你早追过去了。你要是真喜欢她,什么家庭顾虑、什么岳父岳母,你照样屁颠屁颠地去扛。
你就是不够喜欢,才列出一堆清单来给自己壮胆。
你就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是苏若伊,你那些顾虑还是问题吗?
你宁可承认自己懦弱、自私,也不愿承认自己没那么喜欢她。懦弱、自私是缺点,不够喜欢是否定——否定了她这些年的等待,也否定了你这些年的亏欠。你担不起这个否定。
不过你也不用太自责。她也不够喜欢你。她要是真喜欢你,她早说了。你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结果谁也没开口。你们俩,半斤八两。这不叫错过,这叫活该。
至于苏若伊,我也得替她说几句。
她不是不想回应你,是不知道怎么回应。她太骄傲了,骄傲到不能承认自己在乎你。你给她一分好,她还你一分客气;你给她十分好,她反而不知道怎么接了。
她不是不感动,只是她的骄傲让她没法像普通女孩那样说一句“谢谢你,我也在意你”。她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压得那么深,深到连自己都信了“我根本不在乎”。
可你偏偏是个需要被确认的人。你给了十分的好,需要看到至少一分的回应。
苏若伊给不出来,安暖暖给得起,可你又不接。这两个人,一个给不起你要的,一个给了你不想要。你卡在中间,谁也没得到。
在你中秋夜去找苏若伊表白之前,我已经明示、暗示你多少回了?人家落花无意,甚至人家名花有主了!
我想让你及时止损,别像个堂吉诃德似的,骑着匹瘦马傻乎乎地往风车上撞。可你死拧,非要撞得头破血流才甘心。
你要是肯听我一句劝,及时收手,给彼此留点体面,苏若伊也许会成为你人生中的第二个傅青崖——远远地看着,欣赏着,偶尔一起吃顿饭叙叙旧,多好。
可你不听。你主意太正,谁也拉不住。
在我看来,你和苏若伊之间的那点事,纯粹是你的单相思。没追上就没追上呗,师院天天都在上演表白和被拒的戏码,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其实你在我们女生这里蛮受欢迎、蛮有市场的,你身边又不是没有别的姑娘,你就不能换个目标试试?
苏若伊不行,你就不能试试傅青崖?没准你一开口她就同意了呢。
你要挑战难度,那就历史系的大美女张银芳,校学生会主席,跟你还有一层拐着弯的渊源。
还有安暖暖,天天在你旁边坐着,就等你一句话。
明明守着一片林子,你就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
可你还是让我失算了。我低估了你的痴,低估了你的疯,低估了你在那棵树上吊多久都愿意。你把一场单相思,做成了一辈子的传奇。
这已经不是什么痴情了。老张说得对,你就是有病!
追苏若伊追得轰轰烈烈,被拒之后还坚持了那么多年。可你不明白,正是因为你太痴情,才让安暖暖那么难过;正是因为你太痴情,才让苏若伊那么沉重。你的痴情,对月亮是浪漫,对星星是残忍。
你把自己活成了传奇,却让那些陪你在青春里走过的人,带着你留下的遗憾过了一辈子。
不过话说回来,时间真是个好东西。三十年了,我们再回头看那些事,总算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暖暖要是真跟了你,就她那狮子座的脾气,三天两头吵架,冷战起来谁也不肯先开口,你能忍?苏若伊那性子比暖暖还冷,两个人都把话憋在心里,迟早闷死。有些缘分不到头,不是谁不好,是性格里的刺拔不掉。
都五十了,您又整出这么大阵仗来。这都多少字了?我瞅瞅,好家伙,奔着二十万走了。看您这文章里的意思,后面还个大部头专门写苏若伊呢。您是真能写呀!
你这病是没治了——绝症,到死那天都好不了。
不过我也挺佩服你的。
从你的回忆录中,我看到了自己青春的样子。你说的对,你把我们的故事写出来,放在云端,我们的青春就永远在那里鲜活着。你把我们的青春变成了传奇。我们都应该感谢你。
你不写我没关系,我自己替自己说。我从来不需要用你的笔墨给自己加冕。
我帮你追苏若伊,是看在你当年还年轻、还以为爱情可以靠纸条和纸鹤追到的份上。
我给暖暖当树洞,是因为她值得被好好爱一场,她没从你那里得到的回应,我愿意替她存着。
我在数学系教室给你留座位、晾温水,是因为我知道你这人虽然一脑子风花雪月,但心是热的。
还有一件事。我不当你的什么茶,别把我写在你的茶谱里。
你把傅青崖写成西湖龙井,把安暖暖写成正山小种,把柳林溪写成杉林溪。
我呢?你打算把我写成什么茶?
省省吧。当年我小红杯里就白开水,你不照样喝了,最后连杯子都端走了?
白开水就白开水。没有颜色,没有味道,但缺了我,你那些龙井、云雾啥的全得干着。
我不当你的茶,我就是那杯白开水,是你所有茶香的源头,是你那片星空底下,最不值钱、也最离不开的那杯水。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
你欠我的不是笔墨,是一杯酒——在我红杯子旁边晾了多年温水的酒。下次见面,连本带利还上。
顺便告诉你:姑奶奶我当年也没那么差,是你眼瞎,不是我不好看。
夏盛妍
作者手记
面对夏盛妍的追问,我偃旗息鼓,高举白旗。

这姐姐,揭起老底来一点不带含糊的!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我夹着尾巴逃跑了还不行吗?求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