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八）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二十一日，荣义郡主府。
荣义郡主身着一袭红衣，跪坐于金砖地面之上，一动不动。
高力士正在她面前冰冷地宣读着天子的诏令。
她的两只耳朵在嗡嗡作响，脑袋也是晕晕沉沉。高力士到底在读什么，她不清楚，可奇怪的是，每个字却像锋利的匕首那般，精准地刺痛她的内心。
“郡主，郡主……”高力士宣读诏令完毕，正将诏令递与荣义郡主时，却发现她竟愣在原地，眼角流过一行清泪，正痴痴地看向窗外肆意飞舞的雪花。
“好美，好自由……”荣义郡主喃喃道。
“郡主，安庆宗已经上路了……”高力士清了清嗓子，接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您何不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高力士下意识地瞥了下身后的瘦小内侍，瘦小内侍见状，连忙将斟有毒酒的金杯，端至荣义郡主面前。
荣义郡主依旧看向窗外飞雪，一动不动。
“郡主，该上路了。”高力士又轻声催促道。
沉寂片刻后，荣义郡主方转过头，此时她眼角的清泪已然化作泪痕。
荣义郡主盯着金杯里的毒酒，那酒清澈透明，倒映着她灿若桃花的脸庞。
她忍不住痴笑几声：“百…日…恩……”
话音刚落，她便举起金杯一饮而尽。北风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她慌忙起身，腰间的碧玉脆声坠地。这碧玉本是那日她同安庆宗大婚，李隆基赐予之物。此刻她看也不看，径直飞奔至屋外。
高力士见状，一摆拂尘，长叹一声，默默地摇了摇头。
此时屋外一抹迷人的红，闯入白茫茫的大地，正同风雪翩翩起舞，不知过了多久，那抹不知疲倦的红，渐渐倒地，最终与静谧的大地融为一体，化成一片死寂。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初二，灵昌郡。
“下雪了！”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娃指着天，兴奋的拍手叫好。
“还结冰了！你快看……”一个满脸麻子的男娃，指着河面上的坚冰洋洋得意。
话音刚落，一支羽箭擦过麻花辫，女娃娃慌忙转身，男娃已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一艘艘用粗麻绳拴住的破船，渐渐出现在岸边，破船摩擦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安禄山呼着哈气，双手叉腰，气喘吁吁道：“真是老天爷助我，一夜之间，河水结冰，大军过河如履平地。”
“是，是叛军来了！”女娃的尖叫声刺破空气，岸边的农户闻言，皆闻声而至，一时间箭如雨下，刚刚还是一片生机的灵昌郡，瞬间被箭雨吞没，化为一片废墟。
风雪更紧，十五万大军一鼓作气，赶至陈留。
“已经过了几日？”安禄山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飞雪，眼中的寒意一闪而过。
“元帅，已过了五日。”严庄道。
话音刚落，一胡兵疾步至营帐中，高声道：“探子来报，陈留太守郭纳，已开门出降！”
安禄山闻言，大喜道：“众将士听令，即刻随我入城，生擒河南节度使张介然！”
马蹄声肆意地踩踏着白茫茫的大地，十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冲进陈留，俘获唐军无数。
安禄山进城坐定后，一密使自长安风尘仆仆而来，带回一份密信。安禄山展信而阅，脸色骤变，双眼通红，猛然间抽出腰间佩刀，直指苍天，声嘶力竭：“我起兵讨伐杨国忠，有何罪？李隆基老儿竟狠心杀我儿子！”
刀锋骤然压下，直抵张介然的咽喉喝道：“斩！为我儿祭旗！”
陈留城墙的上空一道寒光乍现，张介然的头颅被扔下城墙，闷响未散，安禄山野兽般的咆哮骤然炸开：“尽屠之，为我儿陪葬！”
“屠”字出口，城墙之上，万箭齐发，顺势落下，城下瞬间变为人间炼狱——惨叫声、怒骂声、哀嚎声轰然炸开，却在更为紧密的羽箭与风雪中，迅速化为一片死寂。
身在长安的李隆基得知消息后，大为惊异，他未曾想到他精心制定的战略部署，竟如此不堪一击。短短数日，安禄山便已攻破河南的第一道防线。为鼓舞士气，他旋即下了一道诏书，扬言要御驾亲征。
八日之后，安禄山率叛军，进至荥阳，势如破竹。荥阳太守崔无诐率众抵御，士卒乘城者，闻鼓角声，自坠如雨。安禄山当天就攻陷荥阳，斩杀太守崔无诐。
与此同时，虎牢关内封常清双眉紧皱，指节敲击着案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十几天前，我还在华清宫夸下海口，向圣人保证，十日必能平定叛乱，如今……”
封常清将视线停至窗外新招募的六万新兵，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些都是未经训练的市井之徒，又如何能抵挡得住安禄山的叛军呢？”
风雪只顾自地下着，此刻又无声无息地落在虎牢关的墙垛之上，厚厚一层……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