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到说自己高尚(短篇小说)
葛芸住院了。医院说她患的是乳腺癌,已经到了晚期。得到这个消息,我心里禁不住颤了下,有一种五味杂阵的感觉。
葛芸是我的初恋。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在老家灵县乡下读高中,跟葛芸、何强和陈楠同年级同班。我跟陈楠都是普通农家孩子,葛芸跟何强的爸分别是镇上的党政一把手。因为老爸是镇上的一把手,所以他们在班里就像一凤一凰般尊贵,一言一行都显出很高傲的样子,全班同学看他们都要跷脚仰脸。
葛芸长得很大众,学习成绩也很一般,班里却有七八个男生追求她或者暗恋她,整天跟屁虫一样在她屁股后面献殷勤。这些跟屁中有想吃天鹅肉的赖蛤蟆,也有像何强那样的官二代。不知是眼光出问题了,还是脑袋进水了,葛芸对紧紧追她的跟屁虫们不屑一顾,却偏偏看上了我。那时侯,我这个赖蛤蟆正暗恋着另一只天鹅,漂亮小女生陈楠。因为出身贫贱,加上心有所属,我对葛芸这只天鹅的肉从不敢有什么想法,但她的一张纸条却一下子把我俘虏了。
那是高三下学期的一天晚上,我正伏案在题海里扑腾,葛芸从我身旁经过,悄悄把一张纸条塞到我手里。我当即意识到这不是一般的纸条,就偷偷拿到外面走廊里看,只见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五个字:邱峰,我爱你!这真是天上掉下块天鹅肉,恰好落到我这赖蛤蟆嘴边。我顿时心如鹿撞,激动不已,竟然忘掉了一直暗恋的陈楠,回到教室就写了张纸条“希望跟你一生一世生活在一起”,假装出门上厕所,漫不经心地从她跟前经过,悄悄塞给了她。
从这天开始,我们就双双堕入爱河。
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对葛芸越来越着迷,连她那往日让我怎么看怎以别扭的肿眼泡厚嘴唇,怎么看怎么难看的水桶腰和短粗腿都看着顺眼,觉得可爱了。她也对我越来越热烈,一有机会找我亲热,不光主动亲我抱我,甚至暗示愿意把她最珍贵的东西献给我,只是因为我那时只有贼心没有贼胆,才没有攻进她那扇半关半敞的城门。我貌不惊人、才不出众,父母都是修理地球的庄稼人,葛芸为什么连同为官二代的何强都不屑一顾,却偏偏看上我这个穷小子?这个问题当时我没想过,后来想了下,可能因为我是学生会主席,在学校混得风光,学习成绩也还行吧。
我跟葛芸轰轰烈烈的时候,陈楠也在暗恋我,却一直羞于向我表白。陈楠是我们班的班花,高个长腿细腰,白皮肤黑头发,胸乳挺臀部圆,高鼻梁大眼睛,小嘴一笑就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论颜值能甩葛芸好几条街。她一直是我心中的白天鹅,如果不是葛芸主动写纸条给我,我一定会厚着脸皮向她求爱。
我把目光从陈楠转向葛芸后,觉得自己出身卑微,要想配得上葛芸,就要在学业上更加出类拔萃,通过考上好大学跳出农门,改变自己的贫贱身份。因此,哪怕跟她爱得再疯再狂,我都没有放松复习迎考,每次单元考试在班里成绩都是名列前茅。葛芸成了我复习迎考的动力!
眼看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复习迎考进入冲刺阶段,我信心满满地冲向最后一百米。可是,就在这个关键当口,一个突然变故像一记闷棍把我打懵了。
那天是一个周一的上午,班里进行第一次模拟考试。我意外地发现,直到考试结束,葛芸和何强的座位都空着。“葛芸怎么了,病了还是……”我惴惴不安起来,“不,何强也没参加考试,他们总不会同时病了吧?”
我心神不定地过了一天。下午考试结束后,陈楠把我叫到走廊里,悄悄塞给我一封信,说:“葛芸给你的,她让我转告你,说她放弃高考了,不再打扰你的复习,让你也别再找她。”看罢葛芸的信我才知道,她爸和何强爸一起升到县里,一个当了县委副书记,一个当了副县长。他们俩一起参加招干考试,一个进了县政府民政局,一个进了县委组织部,都成了国家干部。
原来是这样。愤怒、失望、伤心、委屈一齐堵在我心里。我欲哭无泪,像个傻子一样,捧着葛芸的信,呆呆地盯住陈楠,真想扑到她怀里痛哭一场,倾诉满腹的委曲。陈楠见我这样伤心,小声劝我说:“邱峰,你觉得值得这么伤心吗?振作起来,全力冲刺吧。你要吃口馒头蒸(争)口气,用实力证明自己,考上名牌大学,改变自己的命运,让她后悔一辈子。”
我在陈楠鼓励下,像一个迷路的老人模回了家,更像一个突然断奶啼哭的婴儿重新含到了妈妈的乳头,很快从失恋的痛苦中解脱出来,恢复了常态,全身心地投入复习迎考。在剩下的两个月里,我和陈楠白天听老师辅导、参加模拟考试,早晚课外时间在一起研究考试大纲,破解难题,抓考点押考题……我们互相鼓励,互相帮助,并肩向高考冲刺,艰苦努力两个月,如愿以偿地考进同一所重点大学,我们也从此成为一对心心相印的爱侣。
在上大学的四年里,我和陈楠先后多次得到葛芸的消息,先是听说她和何强结婚了,而且生了一双儿女;接着又听说,她那当县委副书记的爸爸患癌症去世,何强他爸当上了县委书记,他们夫妻感情出现了危机;再后来又听说,就是何强跟一名机关的小美女出轨,葛芸大闹了一场也没有拉回他的心,最终一纸诉状递到法院,两人不欢而散,葛芸分到了一套房子和一个刚满三岁的女儿……
1999年秋,我和陈楠大学毕业,赶上了国家分配的末班车,双双进入市直机关,当上了国家公务员,巧的是我进了市委组织部,陈楠进了市民政局。参加工作的第二年,我们走进婚姻的殿堂,建立起一个令人羡慕的“双干家庭”。
这些年来,我跟陈楠虽然恩爱着,但葛芸的影子依然在心里挥之不去。我在梦里见到她还是有点心跳,觉得她那肿眼泡厚嘴唇和粗腰短腿还是那么可爱,可是梦醒后想想她的模样又觉得奇丑无比,心灵比模样更丑。她那种人我为什么还会念念不忘呢,我也一直觉得奇怪。我想,也许男人对自己的初恋都是这样吧。
自高考前葛芸不辞而别,我再没见过她,不知她模样变了没有,离婚后的生活如何。陈楠去灵县民政局检查考核时见过她,回来跟我说,葛芸比当年发福了,很显老相,30多岁像个50多岁的老太太,而且眼泡更肿嘴唇更厚,腰腿也更粗更短了。我庆幸自己当初让她甩了,要不整天跟这样一个女人在一起,我还不恶心死?没准儿我也会像何强那样,找个漂亮女孩儿出轨,然后甩她去梅开二度。
前年秋天,陈楠在例行体检时,查出了子宫肌瘤,不得不住院手术。我白天忙着上班,接送儿子,晚上在医院陪护,几天下来身体就有点吃不消了。
陈楠见我疲惫的样子,心疼他说:“还是花钱请个护工吧,你又上班又照顾孩子,还要陪护我,这样会累垮的,咱两个可不能一起倒下啊。”听她这样说,我也产生了请护工的想法,但对素不相识的护工能不能悉心陪护她,我心里没数,因此也就下不了决心。
这天下午,我下班从幼儿园接回孩子,送到岳母家,又在街上买了一份陈楠爱吃的“千里香馄饨”,带上去了医院。病房的情景令我大感意外:葛芸正坐床边,一手端碗一手拿勺,喂陈楠吃馄饨!陈楠见我进门傻乎乎地发愣,连忙笑着说:“葛芸专门打灵县赶来看我,非要留下来照我。从今晚开始,你解放了。”
我冲葛芸说声谢谢,又说:“从灵县到这上百里路,你上班很忙,还要带孩子,留在这里怎么行?”
葛芸听我这样说,一脸尴尬地看着陈楠。陈楠忙说:“葛芸家里都安排好了,就让她在这陪我几天吧。”说着冲我使个眼色。我猜想葛芸能留下来陪护陈楠,其中一定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原因,于是就说:“那就辛苦葛芸了。”
我带上刚在街上买的馄饨回到家里,正准备开吃,忽听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对面邻居来关心陈楠的病情,连忙应着“来了来了”,跑过去拉开门,不料站在门口的竟然是葛芸!
葛芸见我盯住她发呆,笑了下说:“怎么,不让我进门?”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冲她说了声请,问她:“到家里来有事吗?”
她说:“我来给陈楠拿件换洗衣服。”
“你稍等一下,我这就去找。”我说罢就走进卧室,在衣橱里翻找陈楠的内衣,没想到葛芸竟然跟了进来。
她突然从身后抱住我,声音颤颤地说:“邱峰,你让我想死了。咱们重新开始吧!”
我吓了一跳,用力甩开她,厉声喝问:“葛芸你想干什么!”
葛芸坐在床沿上,似笑非笑地说:“我是自己投怀送抱,你怕什么?再说,咱俩过去也差点儿有过,既然咱俩过去爱过……”
我顿时觉得身上生出了鸡皮疙瘩,伸手打住她说:“你别提什么过去,我恶心。”
她哼了一声,两眼亮闪闪地看着我说:“跟你睡在这张床上的本来应该是我,现在让她占了,我不甘心……我……”
我突然明白了,她留下并不是为了照顾陈楠,而是想趁陈楠住院插足我们的家庭!
我冷冷地说:“你想多了。我跟陈楠感情很深,从来没想过别的女人。”
“这你虚伪了吧?在你们男人眼里,老婆总是别人的好。你难道不是吗?”葛芸盯住我,冷笑,“再说我一直爱的是你,也会永远爱你。现在找到真爱多难,你知道吗?”
我开始从心里鄙视她,于是说:“知道,正因为找到真爱很难,我才格外珍惜陈楠,一辈子再也不会爱别的女人。”
葛芸好像很伤心,眼里闪动着泪光说:“我知道你爱陈楠,她比我漂亮。你就当是可怜我,行吗?”
我心里一颤,忙说:“你公务员干着,工资福利享受着,有什么值得可怜的?”
“我让单位开除了,”她嘁嘁地哭了,“他们是小题大做,就因为我多报销几张发票。”
什么“小题大作”,“多报”几张发票,分明是贪污嘛。我冷笑一声说:“噢,贪污啊。你这是罪有应得,怪不得别人。”
她说:“我在灵县实在没法混了,想带孩子到市里安家,这只有你能帮我了。”
我恍然大悟,说:“你留下来陪护陈楠,原来另有所图啊。实话告诉你,我帮不了你,也不会帮你。这你想也不用想。”
我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她仍不死心,继续纠缠说:“世上最难忘的是初恋。我知道你不会忘了我,也会体谅你的难处,我们做不了夫妻可以做情人。”
“就算我找情人,也不会是你,”我哼了一声,冷笑问,“你是想让我背叛陈楠吧?”
她笑了下说:“我知道你爱陈楠,可她能陪你一辈子吗?她得的这种病,查出来就是绝症,活不了多久的。”
她这话令我毛骨悚然,冥冥中好像看见她突然变成一个面目狰狞魔鬼,正把魔爪伸向陈楠!
“放屁!”我愤怒地大骂一声,伸手向门一指,“滚出去,永远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她突然哈哈大笑,怪声怪气地说:“你见难不助、见死不救?我只要把裤子一褪,大声呼救一声,你说得清吗?”
我恶心极了,但没有乱了方寸。
“你喊吧,最好上全世界都知道,”我镇静地说,“这卧室有监控呢,要不要我打开电脑,让你看看自己的丑恶表演?”
她吃了一惊,左顾左盼地在屋里乱扫,我趁机夺门而出,直奔医院。
陈楠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大吃一惊,问:“怎么了你这是?”
我掩饰说:“没怎么,走路走急了。”
她朝门外看了下,奇怪地问:“你咋回来了,葛芸呢?”
我一时不知怎样回答,只好实话实说:“她不会来了,让我赶走了。”
“什么,你赶她走了?”她吃惊地问,“为什么?”
我犹豫一下,委婉地说:“她对你我……没安好心。想,想……”
陈楠好像明白了怎么回事,叹了声:“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我因为这段往事,一直对葛芸耿耿于怀,但听到她患绝症的消息还是有点震惊,回家忍不住告诉了陈楠。陈楠沉思一下说:“她也够可怜的,咱去看看她吧,毕竟同学一场,而且你们还是初恋哩。”
我对陈楠这个提议有点感动,她明知葛芸是我的初恋,明知她试图插足自己的家庭,还对她有这份儿情义,真的让我感到了她的宽容、豁达和高尚。
葛芸瘦了,肿眼泡消失了,整个眼窝深陷下去,胳膊腿细得像麻杆儿,人瘦成了骨头架子,蜷缩在病床上像一具干瘪的木乃伊。
看到我和陈楠进门,她惊了下,眼窝涌出两串泪珠,并且试图坐起来。陈楠忙把花篮果篮放到床头柜上,伸手抓住她一只瘦如鸡爪的小手说:“邱峰听说你病了,急得什么似的,非让我陪他过来看看。”
葛芸泪汪汪看看陈楠,又看着我说:“谢谢你,邱峰。”
“谢什么,老同学嘛,”陈楠没等我开口,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说,“这是我跟邱峰的一点心意,钱不多,你也别客气,更不要把我们当外人。”
“谢谢你们。”葛芸眼窝里又滚出两串泪珠。她抓过头下的枕巾擦了下泪,冲我说,“邱峰你是好人。当初我对不起你了。”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过去的事我早忘了。”我说罢扭头看着门外。
“你忘了我没忘。”葛芸说,“当初我追你却又甩了你,也许在别人看来,我是无情无义,其实我还真不是。”
我心里直想笑,故意回她说,“你是有情有义的人。”
她说:“没错,我虽然甩了你,但对你的情义没断。陈楠住院那会儿,我在你家的表现,一半是为自己,一半也是因为情义。我从没为自己的过去自责,更没觉得自己多自私多卑鄙。人都是自私的,总要为自己的幸福考虑,你们说对不对?
我故意说:“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情义算个狗屁。”
陈楠怔了下,瞟我一眼,连忙转向葛芸问:“葛芸,当时那么多小男生追你,邱峰就是一个农家孩子,你为什么偏偏看上他了?”
“因为他是学生会主席,组织能力强,学习成绩好,我觉得他会很有前途。”
陈楠问:“那你为什么又甩了他,后来选择何强?”
“邱峰跟我恋爱后,学习成绩明显下降,我觉得他很难考上大学,前途渺茫了,”葛芸停了下,又说,“恰好我爸提了县委副书记,我也有了招干的机会。我有这样的家庭背景,自己再当上干部,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甩了邱峰,回头去追何强?”陈楠又问。
“不是我追他,是他追我。我答应跟他结婚是他进组织部,我进民政局一年后。”葛芸说,“当时何强他爸年龄到杠儿,退到二线,我爸当了县委书记。我也是看何强长得还行,又是县委组织部的干部,以后前途无量,就是……就是没想到……”她说着哽噎起来。
“好了,不说了,”陈楠见状忙说,“咱不说不愉快的事了,你保重身体要紧。”
“不,要说。说出来我心里舒服些,”葛芸抽了下鼻子,接着说,“没想到他根本不爱我,起初只是想攀附我爸这根高枝。孩子两岁的时候,我爸突然查出癌症……我爸一去世,何强就露出了真面目。他不光在外面出轨,还逼我离婚。他跟我明说,他在学校追我不是爱我,是想赢那些追我的男生,后来追我是因为我爸是县委书记。你们看他有多卑鄙?我真恨自己当初瞎了眼,竟然没看出他心里这么脏、这么丑、这么卑鄙。”
我觉得可笑。她竟然说何强心灵脏、丑、卑鄙,自己跟何强一样,自豪一点儿也不自责,不后悔,还自以为高尚?
我身上直起鸡皮疙瘩,连忙转身走到门外,又听她跟陈楠说:“他还是个心贪手长的小人。他当上干部科长后,借考察提拔干部收了好几百万昧心钱。”
陈楠问:“既然他那么无情无义,又这么腐败,你为什么不举报他?”
葛芸打个愣怔,说:“我是想过举报他,让他牢底坐穿,可是人家到家里送钱,大都是我收的。他要进去了,这几百万就没了,我也脱不了干系。我是特殊关系人嘛。”
我在门外走廊里溜达一会儿,陈楠从病床出来了。她冲我招下手说:“她说累了,睡着了。咱们走吧。”
我们离开医院,在门外的花坛边坐下来,我看了眼医院住院部大楼,扭头问陈楠:“你给她那卡里多少钱?”
“两千,”陈楠后悔地说,“如果知道她和何强贪了几百万昧心钱,我是不会给她钱的。”
“知道她还这样卑鄙,咱本来就不该来看她,”我愤然说,“她跟何强真是一路卑鄙的货色。”
“起码她还算坦白。承认她主动留在医院陪护我,是想让你帮她在市里安家,还承认她想拉你上床,是想在我病死后顶替……”
“卑鄙,她这有脸说出来,”我愤然打断她说,“都到这个份上了,她不光毫无悔意,还把自己的卑鄙当高尚呢。
“这样自我感觉高尚的人可不只她一个。贪昧心钱的官员唱廉字歌,挣肮脏钱的小姐装高雅,要有怎么会有‘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一说呢?人的心灵都有自私甚至丑恶的一面,但又都觉得人家卑鄙,自己高尚。我们也一样。”
“我们也一样?”
“对,我们也一样。当初看到你跟葛芸相爱,我是什么心态,后来她甩了你,我又是什么心态,你能猜到吗?”
“什么心态,妒忌、气愤,还是为我抱不平?”
“都不是。看到你们相爱我是嫉妒恨过,但看到你们分手,我高兴、畅快。”陈楠说,“我心里一直有你,所以一直对她嫉妒恨,天天盼望你甩了她,或者她甩了你。终于心想事成了,你说我能不高兴吗?”
“你并没伤害别人,就不能说不高尚。”
“我也不能说自己多高尚。我为什么主动拉你来看她,知道吗?”
“还不是念及同窗之谊,对她同情?”
“是,但也不全是,”陈楠说,“除了念及同窗之谊,有几分同情外,我想让她看到我现在是多么健康,咱俩是多么恩爱幸福,让她为自己当初对你的伤害后悔,为她试图勾引你,毁坏咱的家庭而愧疚。”
“我愿意来看她,多少也有这种心理。”
“这就叫心理阴暗啊。所以,我们并不比她高尚多少。”
“至少我们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情。”
“没有做不等于没想做,”陈楠紧紧盯住我的眼睛,“你以为自己很高尚,是吗?如果你是何强,碰上金钱美色诱惑,会不会像他那样贪财贪色,如果在咱卧室勾引你的不是她,而是一个漂亮小美女,你会不会上钩,做得到高尚吗?”
我吱吱唔唔,无言以对。这个“如果”我还真没想过。
“我再问你,当初你明明在偷偷爱我,知道葛芸没我漂亮,而且你也知道我在暗恋你,为什么接到葛芸递的纸条,就转头去追她?”
“因为……”我一时语塞。
“因为葛芸她爸是干部,而且马上要当县委领导。你爱的并不是葛芸,而是她爸的权力地位。你跟何强一样,追她也是为自己的前途。所以,谁也别说自己高尚,”陈楠一针见血,“葛芸追你甩你,何强追她甩她,做的是很卑鄙。可你跟她相比,又能高尚到哪去?”
“谁也别说自己高尚,”我自语着陷入沉思,“我,我也跟葛芸一样,并不高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