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流村村西头的这块土地,与四邻村子的地连成了一大片,显得广袤无边。在当下这个季节是最繁荣的,白的棉花、黄的大豆、青的玉米、红的高粱,以及各种的蔬菜,开着不同颜色的花,远近高低地错落着。而这里种植面积最广的,当是玉米了。
这些天,为平没有急着去外面找工作,而是想让自己的心情好好地静一静,他几乎天天跟着爸爸去地里干农活儿。今天他们又来到了村西的玉米地,父子俩一头扎进闷热的垄沟里,耐心地蹲下来,甩开了短柄小锄刀开始除草,有时遇到顽固的“气死驴”,还要伸出手用力去拔。地里的热草每下一场雨,都会很快地长出一层来,如果庄稼人懒了,地就收拾不出来了。干农活儿不能急于求成,也不能望而生畏,要稳住心态稳扎稳打,不能做无用功。为平闷头苦干着,看着身后被收拾干净的土皮,心里有种无限的畅快感!
“为平,你知道一亩地有多少株玉米吗?”周守义边干边问。“不知道!”“大约四千株左右。”为平好奇地问:“再密一些不行吗?棒子越多产量不是更高吗?”周守义回答说:“当然不是,太密了棒子长不大,反而会减产,如果下大雨时赶上刮起了风,玉米秸还可能卧在地里,棒子还就收不上来了!当然这还要根据品种不同,来定株距,这些经验,都是大家在一年年的劳动中琢磨出来的,任何农作物,都不能违背它的生长规律!”
周守义一边说着,一边抡圆了那把小锄刀,小锄刀在他的手中左右纷飞,所到之处杂草应声滚落,看得为平眼花缭乱。为平不禁感叹,看似简单的事情背后,都有着不简单的积累,真是力能胜穷啊!
父子俩边干边聊,干了好一阵子,这时太阳开始西沉了,地里也渐渐凉爽了下来,而此时一直悄然无声的蚊子却开始活跃了!它们拼命地叮咬地里的人,当人们感觉到皮肤痒时,蚊子已经吸饱了血,哼着小调儿逃之夭夭了!在这往后的时间里,玉米地就成了蚊子的天下了,周守义只好叫为平停了下来,该打道回府了。为平钻出玉米地,拍了拍满是泥土的双手,直了直酸痛的腰,骑上车子回家了。
此时的夕阳躲在了云团背后,映出的霞光绯红烂漫,天边的云团在霞光里,自由地变换着姿态。渐渐地,云彩又像火焰般地燃烧了起来,而它燃烧得又是那么热烈,那么明亮,给繁荣的大地披上了红彤彤的帷幔……
为平和爸爸刚到了家门口,葛华就焦急地迎了出来,对为平说:“你总算回来了,你们学校的陆芳老师来了!我一个人在家,又没办法去叫你,人家跟我都聊了一个多小时了,这个女孩子咋这么贴心呢?长得还那么俊……”说着她接过了为平手中的小锄刀,让为平洗洗手快去见陆芳。
为平也感到很奇怪,三步并成两步地走到自来水前,匆匆地洗了洗手和脸,胡乱地拿毛巾擦了一下,又匆忙地换下了脏衣服,朝着正房西屋走来。见为平进了屋,陆芳微笑着从炕沿上站了起来,气质优雅地说:“怎么?你也会干农活儿呀?”为平笑了笑说:“边干边学呗,要不然中国几千年的农耕技术,还怎么能薪火相传呢……”说着他拉了个凳子,坐在了陆芳对面。
陆芳微笑着说:“你这一待就是十多天,心情好些了吗?”“我一出了校门心情立刻就好了,只是前阵子身体累透支了,想利用了这个机会,好好地恢复一下元气。诶,陆芳你知道吗?干农活儿是修复心灵创伤最有效的办法,我边干活边反思,现在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现在我也终于有时间,跟村里的小伙伴们坐在河边的大树下,毫不吝惜时间地聊天了,这可是我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
陆芳点了点说:“这些天你心情好了,可我却烦透了!自从你离开了面包厂,我的心里就空荡荡的,想想那时候我们虽然很忙,当天还要追赶前一天的工作,但心里却很充实,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为平问:“现在的面包厂怎么样了?还是到项亮手里了吧?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和邱主任是一伙儿的!”
陆芳簇起眉头说:“你猜对了,项亮接手了,他把直销处又向外面扩出了一间,并且让崔大姐学习打绿豆糕去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抄你的作业呀!那个项亮是个下岗职工,什么也不懂,可是脾气却够大的,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把他那国企的霸道气焰,全带到这儿来了!刚上来这十几天,就已经把面包厂闹得人怨沸腾了,大家都已经不看好这个面包厂了……”为平听着,忧虑地点着头。
陆芳浅笑了一下对为平说:“我已经跟项亮完成了交接,就等着开学教音乐去了。但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什么事?不会是高岭小学刚把我撵出来了,又想把我叫回去吧?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省省口舌吧……”陆芳笑了笑说:“我请求你,听我把话说完行吗?”“好吧!我听你说完!”
陆芳正了正身子说:“我受卢校长之托,想请你回去带你的六二班……”“那不是我的六二班,那是董绍敏的!她当初处心积虑地在我身后挖坑,有多少学生家长,都认为我是误人子弟呀?我可背不动这口黑锅!”
陆芳唯唯诺诺地说:“董绍敏又去带二年级了。其实卢校长对你非常倚重,高岭小学很需要你这样的人……”“需要我这样的补锅匠?想用我的时候,就会和颜悦色的,不想用我时,就立刻变得面目狰狞!那里都是文奸济恶的人,我对他们不会再心存侥幸了,好事不会落在我的头上……”
听着为平斩钉截铁地陈词,陆芳默默地垂下了头。她又何尝不知,邱主任这些人的作风呢?然而,今天她受卢校长地委托,决心要把周为平请回去,这不仅仅是为了卢校长,出于她自己的私心,她也希望周为平能回去的,她愿意与周为平天天见面。
为平看到陆方很难为情了,于是放低了声音说:“谢谢你的一番好意,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只想简简单单地生活,见到阳奉阴违、刁钻奸诈的行为,我是看不下去的,你不是也这样吗?”陆芳吱唔着说:“可是……我也希望你能回去……”为平不说话了。又过了一会儿,陆芳见到为平的态度很坚决,自己也不好再硬劝了,在两个人之间实在没什么话可说了,她就起身告辞了。
为平把陆芳送了出来,周守义和葛华也把她从院里,送到了院门外,陆芳彬彬有礼地向他们告辞。葛华看着这位知书达理的陆老师,心里又怎么不会臆想联翩呢?于是她对为平说:“为平,你快去送送陆老师,陆老师来的时候,打听了不知多少人才找到这儿的,回去别再找岔了路!”陆芳听了正中下怀,她投出殷切地目光看着为平,为平二话没说,回到门洞里就推出了车子。
陆芳在门口扶着车子往东边一指,微笑着说:“那排钻天杨下面,就是东思河吗?你能陪我去看看吗?”为平笑了笑说:“可以呀,现在正是东思河一年当中,水面最宽的季节……”于是两个人推着车子,一起走上了东思河河堤。
挺拔粗壮的钻天杨,在夕阳地映照下更显得威武了,在晚风地吹拂下,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再闷热的天气,只要在树荫下一站,便会让人立即感到周身清爽!此时的河面虽然是最宽的季节,可是河水还是那么污浊,而河东侧那片被砖厂祸害的土地飞蓬竖槁的,更是大煞了这个优雅的环境。而最美好的景色,只是定格在了,为平童年时代的那个记忆里了。于是为平拉开了话匣子,毫不吝啬地给陆芳讲了起来……
“在我童年时,这里每年到了春天,河水就会迫不及待地冲破冰面,加入到春的行列之中。河东那片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小麦,会伴随着河堤上的小草一同苏醒过来,倔强地抬起头,向人们展示着那一冒头儿的新绿,带给人们新一年的希望!而在往后的几个月里,小麦织成的绿毯会一天天地增厚,成对的燕子在它的上空翩翩起舞。到了六月,它又为炎热的夏天,奉献一幅金色的画卷,让人们感受着丰收的喜悦。到了夏秋的季节,这片田野上青青的玉米、红红的高粱,又会送上‘沙沙’的交响曲,让人乐而忘忧!冬季白雪皑皑时,它会铺展开一望无尽的绵长的沉寂,和一抹狂野的放纵……可是今天,这里已是千沟万壑、高坎纵横,深坑里积着脏水,遍地的野草朝天奋举地疯长!东流村在这短短的十几年间,已经换了天地……”为平陪着陆芳向前走着,而陆芳津津有味地听着……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肩并肩地行走在河岸上,一直认真听故事的陆芳,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扑嗤”一声笑了!“你笑啥?”为平问。陆芳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仍在不停地笑,为平追问:“你想到啥了?还笑?”陆芳侧过脸对为平说:“我在想,如果下完雪你会不会在雪地里疯跑呢?”为平听后也笑了,他看着陆芳说:“不错,那时候我最喜欢在雪地里疯跑,每次总会把脚印留到最远处!”“那应该至少有两个人的脚印吧?”陆芳说完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为平看着陆芳被夕阳映红的笑脸,心里感到了一份久违的轻松。他不解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不明白呢?你那青梅竹马的小伙伴,这时候怎么少得了啊?哈哈!”为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陆芳指的是李雨杉。没想到自己那天把压在心底的往事,口无遮拦地讲给陆芳听之后,她却记得这么清楚。为平看着陆芳,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为平一直向前送着陆芳,并把她带到了那条静谧的小路上,陆芳还从来没有享受过,在如此幽静的田间行走的乐趣,她半点也没觉得这条路的漫长。一路上他们有说不尽的话,为平送了一程又一程,一直把陆芳送到了高岭村头的国道上,他才告辞转身回了家。
回到家后,妈妈对陆芳的话题非常感兴趣,不断地向为平打听,为平也知道妈妈的心思,便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都告诉了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