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是位农民,但他身上还有一个显著的标签就是木匠。
我时常想:如果木匠行业以技术评职称的话,父亲其精湛技艺绝对可以评上高级技师。
父亲的木匠技艺,不能堪比鲁班,但在我们那十里八乡,绝对是拔尖的。附近的木匠,没有谁不对他顶礼膜拜俯首称臣。
你肯定会说,是我爱自己的父亲、崇拜他,给他脸上贴金。那你就大错特错!
小时候某天,我正在家里的小院玩,突然见一个衣衫破旧、且上面沾了许多新鲜泥土的中年男人,扛着一个犁铧来到我面前慢慢的把它放下来,问我:“丫头,余师傅可是你父亲?他在家吗?”
父亲被我从田里喊回了家。
后来我才知道,那人不是我们大队的居民,他的犁铧是他们那的木匠才制造出来的,但使用时,发现犁过的泥土好多都翻不了身。他去找那个木匠重新调整了,问题还是没有解决。那人一筹莫展、也很无奈。后经人介绍,说我父亲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他随即把犁铧扛了好几公里,到我家求助。
对于别的木匠无法攻克的技术性难题,于父亲而言,却是手到擒来的小事。他用斧子重新做一个楔子,一通敲敲打打的调整后,笃定地说:
“好了,回去再翻不了土的话,你把我家的犁铧扛去”!
那人千恩万谢,喜滋滋扛着犁铧走了。
这样的事时常发生,别的木匠的“烂作品”,经父亲灵巧的双手调制后,不说成精品,但至少解决实质性问题,你不服都不行。所以,就时常有木匠来我家,反待客之道:他们早早把香烟掏出来、恭恭敬敬递一支给父亲点上,虚心向他请教、虔诚地取经。父亲也毫不保留,给他们讲解具体的哪个物件、哪里容易出问题、怎样解决等。
父亲手艺精湛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凡是他看过的东西,他研究一番后,基本上都可以再造一个出来。一切农具父亲不在话下,水车、纺车、风斗等那些我认为高难度系数的东西,他照样可以给造出来。父亲打造的小渔船,在我们那口碑很高,这不是我瞎吹,而是渔民们说的。
50年前,龙河口水库(万佛湖)管控没现在这么严格,家住水库边的居民田地被淹了,没有什么收入来源,会在水库里捕鱼卖来补贴家用(当然现在地方政府对库区有扶贫政策:不仅大力倡导网箱养鱼、还对库区居民有经济补偿,所以早就无人捕鱼了)。 渔民们总结经验:父亲打造的渔船不仅吃水稳健、且划起来轻巧轻快省力……
我们小时候,冬天农闲时,父亲基本上都是在别人家做木工活的。他每天手上拿着枣红色的自制木料大5尺,早出晚归。我曾好奇地问父亲: 为啥五尺不离手?父亲说:
“这是建房子少不了的测量工具,它上面沾了鸡血,晚上走夜路可以辟邪,也可以防身——遇到狼就当武器(那时真有狼出没)。”
那时,我们兄妹几个就盼着父亲给别人家建房,因为建新房,上梁是大事,亲朋好友会带着礼品前来贺喜,主家要大办宴席酬谢。
上梁前,屋正中央要摆放一个八仙桌,上面放着一个托盘,里面装着一条烟、一瓶黑墨汁、一缕跑梁线(墨斗里少不了这两样)、两条糕、红纸裹几元钱红包等等供奉品,并且要在桌上焚香膜拜——说是祈求祖师爷、求他赐福上梁大吉——其实那些供品是孝敬木匠师傅父亲的。吉时到了,父亲和男家主先拜香案;礼闭父亲把桌下事先捆扎好的活公鸡抓起来,在他的五尺和主大梁中间点几滴鸡冠上的血;后用几尺红布搭在大梁中间……鞭炮齐鸣中,父亲腰间蹩着斧子、快速爬上墙头,和站在墙另一头的人徐徐拉起大梁两端系好的绳子。父亲边拉绳边为主家说好,诸如“今日上梁喜气洋洋、家主大气宾客大方……”之类的祝福话。父亲每说一句,大家就跟着喊一声“好”;墙头上还有人朝下面人群撒糖……其热闹程度可见一斑。
当然,这样的热闹场面,除非近,不然我们不容易见到。但我们高兴地是:每每人家上梁,父亲晚上回家必带喜糖喜糕。那时的糖和糕真是人间美味,特别是喜糕,每一片都可以完整的分离,且上面都镶嵌着红、绿色的糖丝。我们兄妹几人分吃喜糕时,我和弟弟都喜欢把糖丝抠下来放嘴里单独吃,觉得甜到心醉。
父亲手上不知建了多少家房子;不知打造过多少农具;不知为多少老人割过寿材;也不知为多少人结婚打过家具;……那时流行架子床——张艺谋的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里的那种。男方请父亲打床时,手巧的父亲会给讲究的人家床架上雕龙刻凤。那栩栩如生的图案被后来的漆匠刷了红漆后,更加逼真。
父亲精湛的技艺师传于何人?说出来你又可能不信!他没正经八百地拜过师。不是有句俗语说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吗?我爷爷是木匠,父亲可能遗传了爷爷木匠手艺的基因。哈哈,这是说笑了,因为爷爷在父亲九岁不到时就生病过世了,父亲是用爷爷遗留下来的工具,自学成才的。
父亲除木匠身份以外,其实还曾有过一个身份,那就是赤脚医生。这个身份也可从侧面佐证父亲聪明过人,无师自通。
新中国解放后的十多年、百业待举,特别是农村,医疗和教育远远差人才。1966年,父亲从部队转业回来后,大队的干部看父亲聪明,就挑选、推荐他去镇上医院培训学习简单的医务知识。一个月后,父亲就成了我们大队的赤脚医生。母亲后来据说也能给病人打针,但六年后,因生产队索要父亲当赤脚医生的款项,我家交不起,父亲被迫结束了当赤脚医生的生涯。
父亲虽然只读了三个月私塾,但他在部队扫盲班学习过、且有空时也一直自学。我家有一本厚重的药书,上面有好多我到现在都不认识的生僻字,父亲都认识;并且,好多图片中的药材,父亲会说出它们在我们当地的叫法;他有时指着某株植物对我们说药书上叫什么、它的简单药物功效是什么;他的一套针灸工具至今还在,几年前隔壁村庄的一位老人还非要父亲给他针灸治腿疼,后来听说真给治好了,老人为此感激不已。
哈哈,似乎跑偏了,还是回到父亲的木匠身份上吧。父亲的木匠技艺,有个传承的人——大哥。
大哥初中毕业后,父亲就置办了一台电锯,带着大哥东征西战,他在不知不觉中就成了新一代木匠。
大哥的木匠技术也很高超,但他没打造过农具——我潜意识里认为造不好、或压根不会造农具的木匠、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木匠。不过大哥是赶上了不用造农具的年代了,他们现在都是应客户需求先画好图纸,再施工的。大哥画的图纸,不逊于专业设计师,我一点看不懂。父亲的年代都是纯手工制作:用刨子刨出来的刨花都是卷起来软软滑滑的,拉开看上面都有特有的花纹,闻起来有木头的香味(小时候我和弟弟时常把刨花中间抠两个洞,两头压在耳朵上,当眼镜戴);那时要把木材分离,就得用墨斗拉好线,把木材绑在柱子或笔直的大树上,两人用锯子顺着墨汁线慢慢拉。大哥他们现在都是用合成光滑三合板了,省时省力、高效快捷,想把木板改造成什么形状,在上面用特定的笔画好线,放到电锯上马上就被解体成功。
大哥在城里开了家室内装璜设计公司,我时常到他的工地上去参观,看着他和工人们干活,就回想起父亲干活时的模样:父亲的一斧头、一凿子拼的不仅是体力、更是一种技艺!或许,就是父亲那时练就了一身的好体格,以至于他老人家现在85岁了,身体依然健朗。这大概是父亲作为木匠这一身份的意外收获吧?
父亲是木匠,他用刨子、斧子、凿子等工具,用他勤劳的双手、智慧的大脑为他的儿女们挣来最温馨的生活保障,完成作为父亲这一身份的崇高使命。作为父亲,他是合格的;作为木匠,他更是无可挑剔的!
只是,大哥虽然是木匠,但父亲的这些工具,他也用不上,都被他收藏起来了。
木匠技术属于非物质文化遗产,它已被高科技的现代化机械生产所取代,以后估计就会慢慢消失无人问津了。
面对这门古老的传统手艺的遗失,我们是该高兴还是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