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铁皮盒子
妈妈的东西不多。
衣柜里挂着她几件旧衣服，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衣服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她的味道。我把脸埋进去，闻了很久。有一件碎花衬衫，是她夏天常穿的，领子磨破了，袖口也有点烂。可她还是穿，舍不得扔。我把那件衬衫拿出来，叠好，放在一边。我想留着，留个念想。
抽屉里有她的相册，很旧了，封皮都磨毛了。翻开，里面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有些已经发黄。照片上的她扎着两个辫子，穿着碎花裙子，站在田埂上，笑得很开心。那时候的她，多年轻，多好看。眼睛亮亮的，脸上都是光。我把那张照片抽出来，看了很久。
翻到后面，是我的照片。满月的，百天的，一周岁的。还有小学时候的，扎着两个小辫，站在学校门口，龇着牙笑。那张照片我记得，是入学那天拍的，妈妈用借来的相机拍的。那时候她还会笑，看着我笑。
再往后，照片就少了。初中，高中，大学，几乎没有。那些年，我们之间隔着什么，连照片都没留下。
相册最后，夹着一张纸条。打开，是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给我的女儿，让她去做她想做的事。
我把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字是用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洇开了，有些地方划了又改。她写了多久？想了多久？才写出这几个字。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整理到衣柜最底层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生锈了，打不开。我找来螺丝刀，撬开盖子。盒子“嘣”的一声弹开，吓了我一跳。
里面是一沓钱。
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有新有旧，叠在一起，用橡皮筋扎着。我把钱拿出来，数了数，一共两万三千块。不多，但对妈妈来说，应该是她攒了很久很久的全部。钱有一股旧旧的味道，纸币的边角都卷起来了，摸上去软软的。
钱下面压着那张纸条，就是刚才那张。还有一张，我没见过。
那张纸上写着：我的女儿，妈对不起你。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攒了这点钱。你拿去，想做什么做什么。妈知道你喜欢写东西，那就去写吧。妈在那边看着你。
我捧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滴在纸上，把字洇开了。我赶紧用袖子擦，可越擦越花。最后那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
可我记得，记得她写的是什么。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她的房间里，抱着那个铁盒子，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盒子上，照在我手上。我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攒钱的样子，想起她偷偷摸摸把纸条塞进盒子里的样子。
她没有过过好日子。从小没有，嫁人没有，当妈也没有。她这辈子，苦了六十年。最后攒下的，就是这么一点钱，和这两张纸条。
她把所有的，都留给了我。
我没有用那些钱。我把它捐给了一个帮助困境儿童的公益组织。填捐赠表的时候，我在“捐赠人”那一栏，写上了她的名字。
我想，妈妈如果知道，一定会很高兴。
她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她一定也希望，别的孩子不用吃这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