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乘着日子的船在时间长河里漂泊,喜忧参半。有一部分人,在相互隔离中寻找自己的轨迹,彼此参照,以此确认自己的存在。我仿似一直在追寻着一个不明所以的命题,在无数个故事间辗转,背离人群,独自游走。
半梦半醒之间,记着无数个疼痛的日夜。泪水和汗水粘湿被褥,身体像个木偶被伤痛的钉子定死,灵魂被捆上枷锁,在躯体里挣扎,找不到出口。曾几何时,生命里好像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在荒原里行走,神识毫无欲望,躯体被饥渴占满,仅靠着生存的本能擦出星火,在苟延中隐隐燃烧。
我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远,麻木的感受着行迹,不断遥远。当生命从繁盛渐渐被时间消磨成枯竭,析出仅剩无几的意念,横跨在灵魂之间,才能短暂感受到干瘪躯壳里携带的细微重量。我开始知道这疼痛变得要命,我开始厌倦,也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生命到底为何,或许我是清楚的,是在我的躯壳以内,扎根灵魂深处从未停止生长发展的丰盈,是不用加以控制顺其自然直接或者间接的发生。没有根源,却又好似可循。我在时间的每一个节点一页一页将其翻开。在躺过病床之后,在疼痛中失掉意识之后,我不会纠结身体里已经发生或者正在发生的痛苦,因为我知道那都是我命里一个个被自己污染的间隙,自有始终。就像清晨与黄昏,朝露与晚霞,有新生伊始,也有遗憾和结束,随之自然。
人间这岁月颠沛流离,总会经历一些不太稳固的日子,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灵魂角质厚重,难以突破,于是在关于生命的命题里,有那么一段时间,神识脆弱,飘忽不定。我不得不艰难找寻着本体与外物间的微弱联系,企图以此解除麻木,固定自己,而获得一些简单和轻易。
就像轻风吹动手臂上的细细绒毛,不用刻意,我便知道它就在周遭,于此间和我有所交会,此刻它是一面镜子,照穿沉浸在黑暗里的无知无觉。
人在大病初愈时,时常会因为些许细微而感动。我开始习惯清晨阳光透过蒙蒙薄雾洒在路边野草上的晶莹,以及微风抚弄院子里槐花轻摇的温柔;也开始习惯深夜虫鸣窸窣,那被日子关怀的宁静。
曾几何时,本着年轻,总是毫无顾忌,肆意挥霍,随意颠覆生命的规律,对周遭事物逐感混沌,黑夜白天边界不清。少年时总以为那热烈就是生命本来模样,激烈、放肆、绚烂……而实质却是不知疲惫的徐徐透支,逞强着把生命带进一些与之毫无关联的阴暗格子里,任由其发霉腐烂。
不知从何时起,突然意识到自己只是一团被某种能量凝聚起来的块状物体,和那山、那树、那石头一样,被时间平静搁置在岁月的橱格里,丢在人海中,不停的被时间腐蚀、损耗。
我不断尝试如何让自己保持清醒,于是我开始学着如物质一样的生活,也学着同物质之间的相互遵从,学习它们的沉默和安静。像阳光那样,像清风那样,像枯木那样,一切自然,不闻喜乐,不由悲欢。
我开始思考,怎以一种简单的方式存在这时间里。于是渐渐开始喜欢枯木和落叶脱去水分逐渐干燥卷缩起来的样子,在每一个季节,游离到树下捡起一些,随意摆弄,放进橱柜或者书页。又或者带着脚印,穿过微风轻漾的树林,找一块石头静坐,触摸树叶和阳光打散在地上的光影,感受风轻轻吹过草地的安详,也享受着日子的缓慢和温柔。
后来,渐渐喜欢以这样的方式去感受季节贯穿生命的每一个周期,明晰而轻易。也以此,在这快速流失的时日里与那些曾经的荣盛和完整相互对照,自省而安稳。
日子磕磕绊绊,总有繁杂,也总会有一些偶然和意外。生活偶尔会在不经意间偏离其原有的轨道,或许是在伤痛和疾病留下了些治愈不好的病症后,开始习惯性的吃起了素食。
往昔日子里,素食一直是个与神性、与信仰关联的命题。爷爷奶奶信佛,每一个周月有斋戒的习惯,少时偶尔会跟着吃几餐。有时是在家里,有时是在村口那座老庙里。
隐隐约约记得,村里的老人们每年都会在村口那只有一个和尚的老庙里组织几次热闹的庙会,每每这时爷爷会负责庙里香火用的蜡烛。蜡烛是爷爷手工浇注的,熔化的蜡水,放入后山砍来的竹子制作的竹芯,慢慢抽出,冷却后又继续放入,反反复复,一层又一层。记忆里,爷爷总是一个人在堂屋里围绕着那一方小小的土窑重复着单一的动作,他专一好像又不知疲倦。
在记忆中,爷爷总是不苟言笑,但却极为善良,或许与他的信仰有关,他似乎总能轻易与身边一切生命保持着默契的平和。他对生命有着如同执念一般的认真,甚至连蚂蚁也不曾去伤害。记得,小时候没少因为玩弄青蛙和蜻蜓挨爷爷骂,也记得多少次受伤,无论轻重也无论焦虑与否,爷爷总是不慌不忙的配制药草,安稳处理。
后来离开了村里,去县上读书,每周末下学,傍晚回家路上,村口老庙的晚钟总是带着一股亲切的平和,朦胧的回响在小村里,山间的雾气在钟声里像一个个柔软的精灵,轻轻缓缓的变换着形态,带着点点腐草和泥土的气息,让那回家的路裹上了一丝清凉的温馨。
那时不懂时日前行得有多快,只记得那些日子就像是一个香甜的梦,所有一切都刚刚好,山里的风起了又起,路边的野花开了又开,那山绿了黄,黄了又绿,一年又一年,而那钟声总是会准时的在每一个夜幕响起。
只是后来某天,忽然间发现,晚钟不知何时悄悄停止了鸣响。幡然间惊醒,才发现季节轮换中,好些人、事、物不知不觉间消失在了那不知何时变得麻木的日子里。
只是后来,睡梦里时不时会有傍晚的钟声响起,可随着日子迁移,这简单的印记也在渐渐变得微弱浅淡,好像也要慢慢消失不见。回过头来,这些年也时常会在夜幕回家,可如今好像已经好些年没再想起过那夜幕下的晚钟。
时日缓缓向前,有一天慢慢学会将生命分成不同板块,在某些版块里,我发现了来自爷爷的元素,也是在某天独自离开,一个人生活后,发现与身边事物保持着默契的平衡是一种多么微妙的感觉。
每个人都认识自己,却没有任何概念去衡量自己,直到某天,我发现了那些来自骨子里的生硬,也发现了心脏跳动时被拨动起的一阵阵柔软脉冲,我一直去尝试解释这层不明来意的东西,去揭露这些相互矛盾但却实实在在存在我身体里的东西。很多时候,我身体里充满了某种冲动,我渴望,渴望透析这些东西,与之相互了解。
因为我不知道,那种独自面对荒野一个人驶足山峦的勇气来自那里,也不知道以野果为食,独自翻山越岭的意义为何,从尊重生命的角度,人不应该跳出安全和健康的围栏,但在很多时候,这样的冲突和矛盾很难抉择,于是我开始学会遵从躯体的本能,好如在干涸荒原里,看见了有着清澈泉水的绿洲。也像在那长日的孤独中,奔向一片生命的富足和荣盛。我也不明白那与骨子里的生硬有多少联系,或许更多时候那成了一种需求,一种带着瘾性的需求。
很多次一个人去到远方,上火车前,总要买上些糖果,和邻座的陌生人相互分享交谈,那是一种知道与被知道的渴望,和路人彼此参照,就像擦肩而过的简单,我们很容易知道自己的具体位置,无论是时间里还是空间里。我们时刻知道自己于何处,做着什么,身边有着一些什么样的人。
也许是在自己年龄渐长后,更容易感觉到心脏的跳动,也发现自己开始珍视这副曾经遍体鳞伤的躯壳之后,变得更容易感动,时常在不经意间莫名地润湿眼眶。我并不知道要怎样通过言语去表达基于表象层面的东西,更不善于去挖掘,破坏感觉深处的实质,但我喜欢这种感情无源而起的自由。
我并不喜欢把与自己生命有关的东西拿来做注解,透析一切到最后总会变得空洞,不切实际,最终不能被时间和历史感知而日渐变得僵硬顽固。但我很能明白,生命不是灵魂与躯壳的相互透支及磨损,更多的是彼此参照,相互确立,更是生命行进过程中,心脏在不同个体间的节律跳动。
在生命相互学习的过程中,我更习惯将时间,记忆,历史,经历,以及疾病相互连结,与不同的人,不同的物质以及不同的生命之间相互认知。
在我所收集感知生命力量的最好方式里,“记得”让日子获得充足,也让每一次回望有了缅怀的坐标。
生命一直是一场孤独的苦旅,总是需要在一次次回望中艰难确认。不要在生命的旅途里虚浮前行,一无所知。所以,我选择一种更为安静的表达方式——记得。
生命以流亡的形式在残损的轨道上颠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