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木格藏暖
晨霜在修表铺的木格窗上结了层薄花,杜恒砚用指腹轻轻一抹,霜花化开道水痕,像谁在玻璃上写了个没写完的字。案台上摊着块新裁的蓝布,是王记布庄老板娘送的,靛蓝底上织着暗纹的菊,经纬间还留着染坊特有的草木香。
“你看这布,”沈嘉萤抱着画夹从门外进来,发梢沾着点白霜,“李婶说染这布时,特意在缸里泡了晒干的野菊,说‘这样能把秋光锁在布里’。”
他抬眼,晨光透过她刚抹开的水痕照进来,在蓝布上投下道细长的光,暗纹的菊忽然活了过来,像在风里轻轻晃。“裁成画帘正好,”他拿起剪刀,指尖在布边比量着,“你的画总沾灰,挂块布能挡挡。”
沈嘉萤凑过来,看着他捏剪刀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层薄茧,是常年握工具磨出来的。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也是这样的清晨,他蹲在门槛上修那只老座钟,阳光落在他手上,把铜制的零件照得像块暖玉。
“我画了你剪布的样子,”她从画夹里抽出张速写,纸上的他低着头,剪刀正落在布上的菊纹旁,“王奶奶说这姿势像她年轻时给孩子裁新衣,说‘手里有活的人,身上都带着股稳当劲儿’。”
杜恒砚的剪刀顿了顿,目光落在画里的菊纹上。那朵菊被她画得比布上的更舒展,花瓣边缘还带着点被阳光晒过的暖黄。“布庄老板娘说,这菊纹是照着你后院那株画的。”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
“嗯!”沈嘉萤点头,眼睛亮得像落了霜的星,“上次开花时,你说‘花瓣边缘的卷边最特别’,我就记着了,画给老板娘看,她立刻说要织进布里。”
窗上的霜花渐渐化了,水珠顺着木格往下淌,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杜恒砚把剪好的蓝布往竹框上绷,沈嘉萤在旁边递钉子,两人的手指偶尔碰到一起,像被暖炉烤过的玉,温温的。
“张叔的馄饨摊要挂新招牌,”她忽然想起什么,“说想让你帮忙在木牌上刻几个字,要和你修表的工具一样,看着就扎实。”
他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竹框,蓝布在风里轻轻鼓起来,像片被熨平的天。“刻什么字?”
“‘旧巷暖汤’,”沈嘉萤拿起画笔,在纸上写了遍,笔锋带着点她特有的圆润,“张叔说,天冷了,得让吃馄饨的人看着字就觉得暖。”
杜恒砚看着那四个字,忽然从工具箱里翻出把刻刀。“现在刻?”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反正下午没事。”他从墙角拖出块梨木板,是上次修门时剩下的,木纹细腻得像上好的宣纸,“你在旁边画样子,我照着刻。”
沈嘉萤立刻搬来小板凳,趴在案台上写字。笔尖在木板上划过,留下浅浅的痕,她写得慢,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像在描一幅重要的画。杜恒砚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垂眸的样子,睫毛上沾着的霜水珠还没干,像落了层碎钻。
刻刀在梨木板上走得很稳,木屑簌簌落在蓝布上,像撒了层雪。沈嘉萤的笔尖偶尔停顿,他就跟着放慢速度,两人的节奏像被校准过的齿轮,严丝合缝。
“刻好了。”他放下刻刀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木板上的“旧巷暖汤”四个字,笔画里带着点竹节的韧,又藏着点棉絮的软,像张叔的馄饨汤,看着朴实,喝着暖心。
沈嘉萤伸手摸了摸字的纹路,指尖被木屑扎了下,她“嘶”了一声,却没缩手。“比我写的好看,”她笑着说,眼角弯成月牙,“有你修表的味道。”
他没说话,只是拉过她的手,用镊子把木屑挑出来。她的指尖很软,指甲缝里还沾着点蓝布的染料,像藏了片小小的天。“下次小心点。”他拿出创可贴,轻轻缠在她指头上,动作比修表时还轻。
窗外的旧巷渐渐热闹起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孩子们的嬉笑声,还有张叔推着馄饨摊经过的轱辘声,混在一起,像支鲜活的曲子。沈嘉萤把刻好的木牌往墙上挂,蓝布画帘在旁边晃,菊纹的影子落在字上,像给暖汤添了勺蜜。
“你看,”她指着木牌和画帘,“这样就像一家人了。”
杜恒砚望着那片蓝,忽然觉得母亲当年说的“染布要留三分白”是对的。留出来的空白,不是缺憾,是等着光进来,等着新的故事填进去。就像这修表铺,曾经只有齿轮的冷响,如今却有了画的暖,布的香,还有她指尖的温度。
沈嘉萤翻开画夹,新的一页画着修表铺的窗:木格上的霜花化了一半,蓝布帘在风里鼓着,案台上的梨木板刻着“旧巷暖汤”,阳光透过水痕照进来,在地上拼出个歪歪扭扭的暖字。
“这画叫什么?”他问。
“《家》。”她答得很快,眼睛里的光比窗上的阳光还亮。
风从巷口吹来,带着馄饨汤的香,吹动了蓝布帘上的菊。杜恒砚看着画里的暖字,忽然伸手,把沈嘉萤往身边拉了拉。她的发梢扫过他的手腕,像片温柔的羽毛。
旧巷的时光在这一刻慢了下来,只有窗上的水珠还在滴,木牌上的字还在晒,蓝布帘上的菊还在晃,像首没唱完的歌,等着他们慢慢往下接。
第二百一十二章 砚台承萤光
雪后的晨阳把旧巷照得发亮,青石板上的残雪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满地的碎银。修表铺的木门刚推开条缝,沈嘉萤的画夹就先探了进来,画页上沾着的雪粒落在青砖地上,瞬间融成小小的水痕。
“你看这光!”她人还在门外,声音已经裹着寒气涌进来,“王奶奶说‘雪后出太阳,日子能亮堂一整年’,果然没骗我。”
杜恒砚正用麂皮擦拭案台上的砚台。那是块端石老砚,边角被磨得圆润,砚池里还留着昨夜研的墨,结了层薄冰。他抬头时,刚好看见沈嘉萤踩着残雪进来,斗篷下摆沾着的雪沫子蹭在门槛上,像给老木门镶了圈银边。
“画了什么?”他放下麂皮,目光落在她抱得紧紧的画夹上。封面露着半幅画,是巷口那棵老槐树,枝桠上的雪被阳光照得透亮,像挂满了水晶。
“给你的。”她把画夹往案上一放,抽出最上面的画,“昨天雪停后画的,你看这树影,像不像你修表时台灯投在墙上的样子?”
画里的树影确实歪歪扭扭,和他案头台灯常映出的轮廓几乎重合。杜恒砚的指尖拂过画中树影的边缘,那里被她用淡墨反复晕染,像落了层化不开的雾。“砚台里的墨冻住了,”他忽然说,“等会儿研新的,你不是要画张婆婆的座钟吗?”
沈嘉萤眼睛一亮,立刻从帆布包里掏出支新笔:“我特意买了支狼毫,王奶奶说‘画金属得用硬点的笔,才出棱角’。”她凑到砚台前,呵了口气,冰屑在她掌心的温度里慢慢化成水,“你这砚台用了好多年了吧?砚池的纹路都磨平了。”
“母亲留下的。”他拿起水壶往砚台里添了点温水,“她说‘好砚得养,就像好表得修,得顺着性子来’。”那年染坊失火,他抱着这砚台从火场跑出来,砚角磕掉了一小块,后来他用铜皮仔细包了,如今铜皮上已沁出淡淡的墨痕,像块长在砚台里的痣。
沈嘉萤的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点了点,墨汁顺着纹路漫开,在残冰上勾出蜿蜒的线。“我画你研墨的样子吧,”她忽然说,“就现在,阳光刚好落在你手上。”
他没拒绝,只是研墨的动作慢了些。墨条在砚台里打着圈,发出“沙沙”的轻响,和她笔尖划过纸的声音凑在一起,像支温柔的调子。阳光从木格窗漏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格子影,沈嘉萤的发梢偶尔扫过他的胳膊,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混着墨的淡苦,竟生出种安稳的暖。
“张婆婆的座钟,”她忽然停笔,“听说里面藏着她和张爷爷的定情诗?”
杜恒砚的墨条顿了顿。那座钟他上周刚修过,拆开时发现钟摆背面刻着行极小的字:“钟摆晃三下,思念长一寸”。张婆婆说,是张爷爷年轻时用修表的刻刀偷偷刻的,藏了快一辈子。“嗯,”他说,“等会儿去取钟时,你可以画下来。”
沈嘉萤立刻在画纸上添了几笔:座钟的钟摆微微晃着,背面隐约能看见刻痕,旁边站着两个模糊的人影,正凑在一起看,像在分享什么秘密。“这样是不是就有故事了?”她把画往他面前推了推,砚台里的墨刚好映出画中人的影子,像真的活了过来。
他看着砚中的倒影,忽然想起母亲总爱在砚台边放朵干花,说“墨香混着花香,画出来的东西才有魂”。现在案台上没有干花,却有沈嘉萤发间别着的腊梅,黄澄澄的花粒落在砚台旁,像不小心滴进去的金墨。
“墨研好了。”他把砚台往她那边推了推,墨汁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试试你的新笔。”
沈嘉萤蘸了点墨,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先画了座钟的轮廓。她的手腕很稳,线条利落得不像平时画巷景的风格,果然如王奶奶说的,硬毫笔更能勾勒金属的冷硬。“你看这钟脚,”她指着画里的雕花,“张婆婆说当年张爷爷为了刻这花纹,手被刻刀划了好几个口子。”
杜恒砚想起修钟时看见的划痕,确实和沈嘉萤画的位置一样。他忽然从工具箱里拿出个小铜盒,里面是枚银质的小铃铛,铃舌是用修表剩下的游丝做的:“给座钟添个装饰,挂在钟摆上,走时能响。”
她接过铃铛,指尖碰到游丝的瞬间,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像冰棱断裂的声。“真好听!”她把铃铛别在画中钟摆上,“这样画里的钟也能响了。”
巷口传来张婆婆的吆喝声,问座钟修好了没有。沈嘉萤赶紧把画收进画夹,抱着砚台就要往外跑:“我去研新墨,给张婆婆画张全家福!”
“慢点。”他拉住她的斗篷,从案台下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块刚烤好的米糕,“垫垫肚子,王奶奶早上送来的,还热着。”
她接过米糕,咬了口,甜香混着墨香漫开来。阳光落在她沾着墨的指尖上,像镀了层金,砚台里的墨倒映着她的笑,像盛了整个冬天的暖。
修表铺的门没关,风带着腊梅的香溜进来,卷起案上的画纸碎屑,落在砚台里,和墨汁缠成小小的漩涡。杜恒砚望着沈嘉萤跑向巷口的背影,忽然觉得,母亲说的“养砚”,或许不只是养墨,更是养光阴里的这些细碎——她的笑,他的墨,座钟里的诗,还有砚台承着的这点萤光,都在慢慢酿成岁月里的甜,稠得化不开。
他拿起麂皮,轻轻擦去砚台边缘的米糕碎屑,墨汁在砚池里晃出涟漪,像谁在时光里投下的石子,一圈圈,荡向很远的将来。
第二百一十三章 墨痕叠指痕
暮春的雨总带着点黏腻的暖,顺着旧巷的瓦檐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杜恒砚坐在修表铺的柜台后,指尖捏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齿轮,台灯的光晕在他睫毛下投出浅影。柜台前的长凳上,沈嘉萤正支着画夹,笔尖蘸着刚调的赭石色,在纸上晕染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干。
“你看这雨珠挂在枝桠上的样子,”她忽然抬肘撞了撞他的胳膊,画纸往他那边倾斜了些,“像不像你上次修的那只怀表,表盖内侧的小钻?”
杜恒砚的目光从齿轮上移开,落在画纸上。纸面被雨水打湿了一角,晕开的赭石色倒真有几分像怀表内侧的碎钻光。他“嗯”了声,指尖的齿轮轻轻搁在绒布垫上,发出细不可闻的轻响。那只怀表是上周送来的,表盖内侧刻着极小的字,被岁月磨得快要看不清,沈嘉萤帮他描了一遍,才认出是“民国三十一年”。
“那怀表的主人说,是他祖母的陪嫁。”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泡得有些软,“表盖里藏着张小照片,边角都卷了,上面的姑娘梳着圆髻,穿的旗袍和你画里这件很像。”
沈嘉萤笔尖一顿,赭石色在纸上洇出个小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旗袍——是前几日在旧货铺淘的,靛蓝色,盘扣是玉色的,边缘有些磨损。“是不是领口这里有朵玉兰花?”她伸手抚过自己的领口,那里确实绣着朵半开的玉兰,线脚松了几处,是她昨晚用同色线补的。
杜恒砚点头时,眼角的笑纹比平时深了些。他起身从柜台下的木盒里翻出个铁皮饼干盒,打开时锈迹斑斑的合页发出“吱呀”声。盒底铺着块暗红绒布,上面躺着那张小照片。照片里的姑娘果然梳着圆髻,旗袍领口的玉兰绣得比沈嘉萤身上的更饱满,背景是条和这里很像的旧巷,青石板上也汪着水,像此刻的雨景。
“她站的位置,和你现在坐的长凳差不多。”杜恒砚的指尖拂过照片边缘,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怀表主人说,他祖母总爱在雨天坐在巷口,等她先生从书局回来。”
沈嘉萤把画夹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张凳面让他坐下。雨水顺着屋檐连成线,在门框处织成道水帘,把铺子里的光拢成一团暖黄。她看着他捏着照片的手指,指腹上有层薄茧,是常年拧动螺丝刀磨出来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机油的黑渍,却在碰照片时,轻得像拈着片羽毛。
“你说,”她忽然转着画笔,笔杆在掌心转出个圈,“要是当年有相机,是不是能留下更多这样的雨天?”
“或许吧。”杜恒砚把照片放回饼干盒,铁皮合页合上时的声响惊飞了檐下躲雨的麻雀,“不过那时候的人,好像更爱把事记在物件里。”他指了指柜台角落的铜制烟盒,盒面刻着缠枝纹,边角被磨得发亮,“上周收的,里面藏着半张戏票,是‘天蟾舞台’的,日期模糊了,只看得清‘游园惊梦’四个字。”
沈嘉萤放下画笔,凑过去看。烟盒打开时飘出点陈旧的檀香,戏票夹在层薄纸里,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夜戏散场,雨未停,君执伞立巷口,衣摆沾露,如见画中仙。”
“这字和你祖母的很像。”她抬头时,鼻尖差点碰到他的下巴,“你上次给我看的那本账册,字迹也是这样,带点斜斜的勾。”
杜恒砚的喉结动了动,把烟盒往她面前推了推。他祖母的账册是去年整理阁楼时发现的,泛黄的纸页上记着每日的开销,偶尔夹着片干花,或是画个小小的记号——比如买了块蓝布,就画段布条的形状;买了斤桂花糕,就画个小小的菱形。沈嘉萤照着那些记号,画了组“旧巷食记”的插画,贴在铺子的门板上,引来不少人驻足。
雨小了些时,沈嘉萤拉着杜恒砚往巷口走。她的布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沾湿了旗袍下摆,他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双木屐,是他今早刚修好的,鞋底钉了层薄铁皮,走在湿滑的石板上不会打滑。
“你看那面墙。”她忽然停在巷中段,指着斑驳的砖墙。墙面上有片浅淡的墨迹,是前几日雨大时,她不小心把画具打翻蹭上的,此刻被雨水泡得舒展,倒像幅写意的山水。“像不像你祖母账册里画的那座山?”
杜恒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墨迹的轮廓确实和账册里那幅简笔画有些像。他弯腰把木屐放在她脚边,看着她换鞋时,忽然说:“账册最后一页,夹着张药方,上面的药名我认不全,只看得懂‘陈皮’‘当归’,旁边写着‘恒砚幼时易咳,需常备’。”
沈嘉萤系鞋带的手顿了顿。她知道杜恒砚的名字是祖母取的,却第一次听他说起这些。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墙面上,墨迹边缘泛着层微光。她转身时,发梢的水珠落在他手背上,像颗微凉的星。
“那我们去买陈皮吧,”她拉着他的手腕往巷尾走,他的袖口被她拽得有些变形,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顺便看看有没有卖桂花糕的,账册里说你祖母最爱买巷尾张记的。”
他的手腕被她攥得有些紧,掌心的汗混着她发梢的雨水,滑滑的。走过那棵老槐树时,沈嘉萤忽然停步,从画夹里抽出张画,是她今早画的——他坐在柜台后修表的样子,台灯的光在他侧脸投下棱角,手里的齿轮被放大了些,像颗小小的月亮。
“给你的。”她把画递过去,纸边还带着点潮意,“刚才画的,觉得你低头时,睫毛比怀表的齿轮还密。”
杜恒砚接过画,指尖触到她留在纸上的指痕,和他自己的指痕叠在一起,像两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慢慢晕成一片。远处的张记铺子传来蒸笼开盖的声响,混着雨后的桂花香,他忽然想起祖母账册里的一句话:“雨停时,香自巷尾来,人立檐下,如在画中。”
原来有些画,真的不用笔,只用时光里的雨、檐下的光、相触的指尖,就能慢慢画成。
第二百一十四章 灯花缀齿轮
暮春的夜风带着槐花香钻进修表铺时,杜恒砚正在给那只铜壳座钟换摆锤。台灯的光晕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影,镊子夹着的螺帽泛着冷光,像颗没被焐热的星。
“你看这摆锤上的花纹,”沈嘉萤抱着膝盖坐在长凳上,画夹摊在腿上,笔尖悬在纸面,“是不是和王奶奶嫁妆盒上的缠枝纹一样?”
他抬眼,目光落在摆锤的铜面上。暗纹确实缠绕如藤蔓,只是被岁月磨得浅了,得迎着光才能看清。“是同个银匠打的,”他把螺帽拧进轴杆,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纹路里的光阴,“王奶奶说,当年她先生跑遍全城,才请动老银匠在摆锤上刻这花纹,说‘日子得像藤蔓,缠得紧才不容易散’。”
沈嘉萤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很快勾勒出摆锤的轮廓。她没细致描摹花纹,反倒在摆锤下方添了朵小小的灯花——是台灯芯上刚爆的,火星落在铜壳上,像颗转瞬即逝的金粒。“这样就有活气了,”她把画往他那边推了推,“王奶奶说,座钟走得最欢时,摆锤上总像落着星星。”
杜恒砚的镊子顿了顿。他想起昨夜给座钟上弦时,沈嘉萤就趴在案边打盹,发梢扫过铜壳,留下淡淡的香。那时台灯芯爆了朵大灯花,火星落在她发间,她却没醒,只是咂了咂嘴,像梦到了什么甜事。
“灯花画大了。”他故意板起脸,指尖却轻轻点在画中灯花的位置,那里被她用金粉描过,在暗光里亮得真切。
沈嘉萤“噗嗤”笑出声,抢过画夹往墙上贴。图钉是她下午特意买的,头是朵小梅花,敲进墙里时,花瓣还颤巍巍的。“就不改,”她退后两步打量,“王爷爷说,当年王奶奶总爱在座钟旁点盏油灯,灯花爆得越大,日子越兴旺。”
案台上的铜炉“咕嘟”响了声,是她傍晚煮的陈皮茶。杜恒砚起身倒茶时,看见她画夹里露出半张速写:他蹲在巷口修自行车,裤脚沾着泥,手里的扳手举得老高,背景是漫天槐花瓣,像场温柔的雪。
“偷画我。”他把茶杯往她面前推,水汽模糊了镜片。
“谁让你修自行车的样子比修表好看,”她捧着茶杯暖手,眼睛弯成月牙,“张叔说你小时候总拆他的二八杠,拆了装不回去,就蹲在槐树下哭,像只被雨淋湿的猫。”
他的耳尖微微发烫,低头抿了口茶。陈皮的苦混着槐花香漫开来,竟生出种踏实的暖。座钟的摆锤开始晃动,“滴答”声漫过铺着蓝布的案台,和画里灯花的金粉、墙上速写的槐花瓣,缠成了团温柔的网。
“对了,”沈嘉萤忽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布包,“李婶给的槐花糕,说就着热茶吃,能安神。”
糕点的甜香混着茶香漫开来时,巷口传来收摊的梆子声。张叔推着馄饨摊经过,灯笼的光在青石板上晃,像条流动的金河。“恒砚,嘉萤,”他在门外喊,“明天有新磨的豆浆,给你们留着!”
“谢谢张叔!”沈嘉萤扬声应着,回头时撞进杜恒砚的目光里。他的睫毛上沾着点台灯的光,像落了星子,喉结动了动,却没说话。
座钟的摆锤晃得更欢了,铜壳上的缠枝纹在灯光下忽明忽暗。沈嘉萤忽然想起王奶奶说的,当年这摆锤断过一次,是王爷爷连夜找银匠补的,接缝处多了片小小的槐叶纹,像个隐秘的记号。
“你看这里,”她指着摆锤边缘的小缺口,“是不是补过?”
杜恒砚的指尖抚过缺口,那里确实比别处光滑。“王爷爷说,那年槐花开得最盛时,摆锤断了,他抱着座钟跑遍全城,银匠都下班了,最后在老槐树下找到蜷着打盹的老银匠。”他的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老银匠说‘补可以,但得加片槐叶,记着这趟急慌慌的路’。”
沈嘉萤的笔尖在画纸上洇出个墨点,像颗没忍住的泪。她忽然凑近,在他侧脸亲了下,软得像片槐花落在皮肤上。“这样,”她红着脸后退,“就像给时光也打了个记号。”
摆锤的“滴答”声忽然乱了半拍,像谁的心跳失了节奏。杜恒砚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的发梢蹭过他的下巴,带着槐花香,画夹的边角硌在他胸口,像本没读完的书。
台灯芯又爆了朵灯花,火星落在齿轮盒上,映出两个交叠的影子。座钟的摆锤慢慢稳下来,缠枝纹在光里舒展,像在数着往后的日子。沈嘉萤望着他眼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些藏在齿轮后的过往,那些画在纸上的暖,都在这一刻有了形状——是摆锤上的缠枝纹,是灯花缀着的星,是他掌心的温度,缠着她的,慢慢往白头走。
巷口的灯笼渐渐远了,槐花香却更浓了。杜恒砚拿起块槐花糕,喂到她嘴边,甜香在两人呼吸间漫开。座钟的“滴答”声里,他听见她小声说:“明天我们去摘槐花吧,王奶奶说可以做槐花蜜。”
他“嗯”了声,看着她眼里的光,比台灯的光晕还亮。原来最好的时光,从不是被齿轮框住的刻度,而是这样的夜晚:有灯花,有槐香,有她的笑落在齿轮上,像颗被焐热的星,缀着往后的每一秒。
第二百一十五章 齿轮藏暖
暮春的雨丝裹着潮气,从旧巷的青砖缝里钻进修表铺时,杜恒砚正用镊子夹着枚游丝,对着台灯的光晕细细校准。黄铜齿轮在他掌心泛着温润的光,像浸过岁月的玉。铺子里静得很,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雨打青瓦的轻响,缠成一团绵密的网。
“咔嗒”一声,沈嘉萤推开木门时带进来的风,吹得案台上的图纸簌簌作响。她怀里抱着个牛皮纸包,发梢沾着点雨珠,像落了串碎星。“张婶给的艾草饼,刚出炉的。”她把纸包往案台上放,目光扫过他指间的游丝,“又在跟这些小玩意儿较劲?”
杜恒砚没抬头,镊子稳稳落在齿轮轴上:“这批货得赶在梅雨季前发走,游丝偏一毫,走时就差千里。”他的指尖有层薄茧,是常年跟金属打交道磨出来的,此刻捏着比发丝还细的游丝,却稳得像长在上面一样。
沈嘉萤凑过去,鼻尖几乎碰到他的手背。图纸上画着只蜷在修表铺窗台的猫,尾巴卷着团毛线,眼睛亮得像案头那盏老台灯。“你看,我把你上次救的那只流浪猫画进去了。”她指尖点着画纸,“张婶说它现在赖在她家不走了,天天守着门口的艾草堆。”
他这才抬眼,视线从游丝移到她脸上。雨珠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滑,滴在图纸的猫尾巴上,晕开一小片墨痕。他伸手,用指腹替她拭去颊边的水珠,指尖的茧擦过她的皮肤,像砂纸蹭过绸缎,糙得发痒。
“别蹭花了画。”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
沈嘉萤却捉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画纸上那只猫的眼睛处:“你看这眼神,是不是跟你刚见它时一模一样?缩在柜台底下,凶得像只小豹子,其实爪子都在抖。”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雪夜,这只猫冻得缩成团,在铺子里打翻了半盒机油,被他追着赶时,反而弓起背冲他哈气。最后还是沈嘉萤裹着厚围巾跑进来,把半块热馒头掰碎了喂它,猫才肯把冻僵的爪子放进她掌心。
“比你那时候强。”他收回手,重新捏住游丝,“第一次来铺子里,你站在门口踩了三回脚,愣是没敢进来。”
“那不是怕你把我当收废品的赶出去嘛。”她不服气地哼了声,伸手去够案台最上层的工具箱,“对了,上次你说的那只老座钟,零件配齐了吗?我想画它走时的样子。”
够了两下没够着,她踮起脚尖,后腰忽然被人托了一把。杜恒砚的掌心宽厚,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别蹦,”他的气息落在她颈后,“案头的铜尺都被你震得跳了。”
她猛地落回地面,耳尖红得像浸了胭脂。工具箱被他取下来,黄铜锁扣磨得发亮,上面刻着行小字——“恒记修表,民国三十七年”。这是他祖父传下来的,锁扣上的字被岁月磨得浅了,却仍能看出笔锋里的倔。
“你祖父的字真好看。”沈嘉萤摸着锁扣,“比我爷爷写的春联有劲儿。”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布包,“给你的,上次看见你擦工具总用旧棉布,我扯了块新的细绒布,软和。”
布是天蓝色的,绣着朵小小的槐花,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第一次绣。他捏着布角,指腹蹭过花瓣的纹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有点麻,又有点暖。
窗外的雨下得密了,打在青瓦上噼啪响。沈嘉萤把艾草饼掰开,热气混着艾草的清香漫开来。“张婶说这饼得配新茶,我泡了点雨前龙井。”她把茶杯推到他手边,“你先歇会儿,看你盯着游丝快把眼睛盯穿了。”
他果然放下镊子,端起茶杯。茶雾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遮住眼底的情绪。沈嘉萤忽然觉得,他这人就像这老铺子,看着冷硬,其实内里藏着团火,得慢慢焐才能感觉到。
“对了,”她忽然想起正事,“上次那只老座钟,你说它的摆锤上刻着花纹?我想画下来,张叔说那是你祖父亲手刻的缠枝莲。”
杜恒砚的动作顿了顿,视线落在窗外的雨帘里。巷口那棵老槐树,枝桠上还挂着去年的旧灯笼,被雨打得湿漉漉的。“明天吧,”他说,“等雨停了,我把摆锤拆下来给你看。”
沈嘉萤立刻眉开眼笑,低头在画纸上添了几笔——修表铺的窗台上,一只猫正用爪子拨弄座钟的摆锤,摆锤上缠枝莲的纹路绕着圈,像条永远不会断的线。
雨渐渐小了,檐角的水滴串成线,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杜恒砚忽然说:“那只猫,张婶给它取名叫‘游丝’。”
“游丝?”她愣了愣,随即笑起来,“跟你手里的游丝一个名?它知道了怕是要气炸毛。”
他也跟着笑了,是那种极淡的笑,嘴角弯起个浅弧,像石子投进水里漾开的纹。沈嘉萤赶紧拿起画笔,想把这瞬间画下来,笔尖刚落纸,却被他按住了手。
“别画了。”他说,“雨停了,带你去巷尾看槐花。”
她抬头,撞进他的眼里。那里面映着窗外的雨,映着案头的灯,还映着个小小的她。他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常年握工具的温度,把她的手和画笔一起圈住。
挂钟的滴答声忽然变得清晰,和雨声、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缠成一团温柔的絮。沈嘉萤忽然觉得,那些画了一半的图,那些没校准的游丝,那些旧巷里的雨,都成了这团絮里的线,绕来绕去,终将织成块暖融融的布,裹着往后的日子,慢慢往前走。
雨停时,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给青瓦镀了层金。杜恒砚锁铺子门时,沈嘉萤看见他把那块绣着槐花的绒布,仔细叠好放进了工具箱。她忽然跑上前,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背上,听着他胸腔里的心跳,像老座钟的摆锤,稳当又有力。
“杜恒砚,”她闷声说,“下次我把你修表的样子画成绘本,就叫《旧巷微光》好不好?”
他的手顿在门环上,半晌,轻轻“嗯”了一声。巷口的槐花开了,白花花的一串接一串,风一吹,落了两人满身。
沈嘉萤的画夹里,新添了一页:修表铺的木门半掩着,案台上的台灯亮着,一个男人正低头校准游丝,旁边的姑娘趴在案边,手里的画笔落在纸上,画了半朵没开完的槐花。画的角落写着行小字——“时光会老,齿轮会旧,幸好有你,把日子磨成了糖”。
而那只叫游丝的猫,正蹲在窗台,尾巴卷着那把刻着“恒记修表”的铜尺,看着巷子里相携走远的两人,眼里映着漫天飞舞的槐花瓣,亮得像落了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