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我提着粪桶去菜地,一进园子,心就凉了半截。
昨天刚栽下的那排辣椒苗,被刨得东倒西歪,根都露在外面。菜垄上,几个清晰的梅花印,一直延伸到地头。
不用想,又是老孙头家那条大黄狗。
我把粪桶往地上一顿,拎着锄头就往他家走。
老孙头正蹲在门口,就着一碗咸菜喝稀粥。看见我,眼皮都没抬一下。
“孙叔,”我把锄头往地上一戳,发出“当”的一声,“你家狗,又去我菜地撒野了。”
他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把嘴里的粥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咋了?狗还懂个啥?它就是爱刨地。”
“它爱刨,不能刨你家地吗?我这苗刚栽下去,全让它给毁了!”我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那地是你家的?”他把碗往地上一放,站了起来,比我矮半个头,脖子一梗,气势倒足,“地是你家的,狗是我的。它在你家地里拉屎,那是给你家上肥呢!”
我被他这话噎得半天喘不上气。
“你……你讲不讲理?”
“我就这么个理,你能咋地?”他双手往腰上一叉,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无赖样。
我知道,跟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村里谁不知道老孙头,老伴走得早,孩子在外地,就剩下他跟那条大黄狗作伴。那狗,简直比他亲儿子还亲。
我没法子,只能黑着脸,扛着锄头回了家。
媳妇听说了,气得直骂:“这老东西,越老越不是东西!下次那狗再来,我一锄头把它腿打断!”
“你敢!”我瞪了她一眼,“打狗看主人,打了他的狗,等于扒了他的皮。他能跟你拼命。”
媳妇气得没说话,转身去补那些被刨出来的辣椒苗了。
我没去帮忙,一个人在院子里转悠。看着自家菜地跟他家院子就隔着一道矮矮的土埂,心里窝着火。
不行,得想个办法。
下午,我没下地,推着小车去村外河沟拉了一车石头,又和了几担泥。
我要在两家的地界上,砌一道墙。
老孙头看见我忙活,端着个茶杯,蹲在门口看,也不说话,就那么冷冷地瞅着。
我不管他,闷头砌墙。石头大,我搬得费劲,汗水把衣服都浸透了。他就在那看,像看戏一样。
墙一点点高起来,也就到我膝盖那么高,但结实。
我砌完最后一捧泥,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太阳快下山了,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老孙头还在那儿。他站起身,走了过来,在我新砌的墙边来回走了两趟,用脚踢了踢。
“哼,砌道墙,就能把我的狗拦住?”他撇着嘴,一脸不屑,“它一蹦就过去了。”
我没理他,收拾工具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我们俩都听见一阵狗叫。不是老孙头家大黄的叫声,是村里别的狗在叫,叫得特别凶,还夹着几声惨嚎。
我俩对视了一眼,都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是村西头那条河。
跑到河边,就看见大黄被三四条大狗围在中间,身上已经挂了彩,嗷嗷叫着,退到了河沿上,再往后一步就是湍急的河水。
那几条狗都是村里有名的恶犬,仗着人多势众,步步紧逼。
老孙头一看,眼睛都红了,抄起根棍子就要冲上去。
“孙叔,别去!”我一把拉住他,“你一个人上去没用!”
我环顾四周,抄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几条狗中间的空地扔了过去。
“都给我滚!”我扯着嗓子吼。
石头“哐”的一声砸在地上,那几条狗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我们俩凶神恶煞的样子,呜咽了两声,夹着尾巴跑了。
大黄得了救,一瘸一拐地跑到老孙头脚边,用头蹭他的裤腿,哼哼唧唧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老孙头蹲下去,抱着狗的头,手一个劲儿地抖。他没哭,但那样子比哭了还让人难受。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火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
“谢……谢谢了。”过了半天,老孙头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家,媳妇把饭都做好了。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刚才,老孙头过来了。”
“他来干啥?”我扒拉着碗里的饭。
“啥也没干,就放了个篮子在门口,走了。”她指了指墙角。
我吃完饭过去一看,篮子里是十几个鸡蛋,还温着。
第二天一早,我再去菜地,看见我新砌的那道矮墙边上,多了几块木板,歪歪扭斜地钉在墙上,把墙又加高了半截。
我摸了摸那些木板,上面还带着晨露的凉气。
阳光照下来,那道新砌的矮墙,在太阳底下,好像也没那么碍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