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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充国古楼，龙抬头降生书香长房
民国十五年，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吉日祥瑞临门。川北大地春潮漫卷，田畴新绿初绽，桑芽沾露新生，嘉陵江支流蜿蜒绕村而过，乡野地气回暖，袅袅烟火温润人心，一派祥和盛景。外公刘守礼，便恰逢此良辰吉日，降生在川北古楼镇乡间望族——刘氏书香殷实门第，身为家中嫡长房长子，得天时、占地利、承家风，生来便被阖家珍视厚爱。刘家世代恪守耕读传家祖训，祖业根基稳固，坐拥连片良田百亩，阡陌纵横、仓廪充盈；青砖瓦房院落规整宽敞，庭中老树遮荫纳凉，堂屋常年陈列古籍笔墨，烟火人间的踏实暖意与书香门第的文雅底蕴相融相伴，家风清正，门庭和睦。往后数年，家中陆续添丁，一妹四弟相继降生，阖家老小团聚相守，朝夕相伴、烟火鼎盛，岁月安稳无忧。外公年少家境富足顺遂，衣食周全、无忧无虑，从未沾染贫寒苦楚，安稳度过纯粹少年时光。刘家祖父乃是乡里德高望重的私塾老先生，毕生深耕笔墨经书，知礼明义、心性温良、品行端方。自外公懵懂记事起，便晨昏不辍贴身督导学业：晨起朗声诵读《三字经》《千字文》，午后静心临摹毛笔小楷，灯下潜心研习圣贤典籍，日日勤学不怠，岁岁笔墨为伴，涵养一身温良品性与扎实学识。外公父亲刘泽沛，为人正直仗义、热忱宽厚，处事公道明理，常怀悲悯善心，常年体恤帮扶乡邻，灾年主动赊粮免租，遇事公正调解邻里纠纷，不偏不倚、不徇私情，在十里八乡威望极高，人人敬重。家中田产广袤，自有长工短工耕耘劳作，阖家老小不必躬身受累，岁岁衣食丰足，日子安稳富庶。母亲黄春兰，系黄埔军校毕业学子黄葛明嫡女，恪守传统妇德，自幼裹有三寸金莲，目不识丁、不谙笔墨，却一生勤俭持家、躬身操劳家务，忠厚本分、谦和顾家，守礼守德、善心待人，尽心抚育儿女后辈，以一生良善德行，涵养阖家端正家风，是最质朴贤良的传统长辈。六岁之年，外公心智渐开、明理懂事，自此知行合一、勤勉立身。白日里循规蹈矩奔赴私塾求学，潜心深耕诗书、积淀学识涵养，不负祖父悉心教诲；傍晚散学归来，别家孩童结伴嬉闹玩耍，他却恪守家规、不敢懈怠，即刻放下书卷、挽起布衣衣袖，躬身接手家中各类轻巧农活。院角投喂鸡鸭、圈舍清扫喂猪，细碎杂务件件亲力亲为，从不推诿偷懒、敷衍应付。川北乡野世代以养蚕为核心生计，春夏蚕季桑林繁茂，采桑喂蚕便成了外公少年时光最深刻的印记。每日散学之后，他必背负大号竹编背篓，穿梭于连片青翠桑林之间，指尖翻飞采摘鲜嫩无虫的优质桑叶，家中立下硬性规矩，每日必须采满五大背篓方可停歇用餐，定额未完成便不准上桌吃饭，以此磨砺心性、锤炼耐劳本分。五大背篓桑叶分量沉甸甸，日日压得少年肩头发酸、腰背僵直，粗布短衫被汗水反复浸透，浑身萦绕清苦草木气息。岁岁寒来暑往，日日晨昏往复，读书习文、躬身采桑、料理农活、帮扶家事，勤勉安稳的日常贯穿整个少年岁月。家境和睦富足，亲人温情相伴，劳作虽苦，暖意绵长，这是外公此生最纯粹安稳、再难复刻的黄金年华。他深知，读书是寒门出头唯一捷径，更是守住家族门楣的根本，遂日夜寒窗苦读，挑灯伏案、勤学不辍，厚积学识、不负期许。民国三十三年，一九四四年，外公凭扎实学识金榜题名，远赴山城考入重庆师范大学，成为深山走出的优质学子，既是古楼镇全乡喜事，亦是刘氏全族无上荣光。求学数载光阴里，阖家团圆和睦，弟妹平安降生，门庭日渐兴旺，一派祥和顺遂。一九四五年，世道飘摇动荡，乡镇基层治理人手紧缺。父亲刘泽沛因识字明理、品行磊落、体恤乡邻，被全乡百姓联名举荐，出任古楼镇治保主任。履职期间，他一心为公、不谋私利，不偏袒亲友、不欺压弱小，夜夜奔波操劳，全力守护一方乡邻安稳。奈何为人太过刚正无私、处事不留情面，无意间得罪一众心胸狭隘之人与地痞流氓，这份赤诚为公的本心，终究为日后刘家覆灭、自身惨死，埋下了致命祸根。大学圆满毕业后，外公服从国家统一分配，远赴四川岳池县履职，成为公办中学教员，站上三尺讲台教书育人，职业体面安稳、前路坦荡光明。彼时他满心期许，只愿阖家安稳、亲人安康、岁岁平顺，安稳履职度日便足矣。殊不知时代洪流滚滚来袭，山河即将更迭翻覆，无人能独善其身，一场灭顶劫难，正悄然笼罩整个刘氏家族。
第二章书香门第一夜家破人亡
文化大革命，时代彻底更迭。外公半生安稳顺遂、阖家和睦的好日子，骤然戛然而止。时代巨浪席卷川北每一寸乡土、每一户人家，翻天覆地的变革，碾碎所有烟火平和，苦难自此接踵而至。一纸政令仓促下达，毫无缓冲余地。刘家祖辈数代勤恳耕耘、省吃俭用积攒下的百亩良田、青砖大院、粮仓积蓄、农具家当，全数被无偿没收、尽数充公；几代人耕读传家、勤俭置业的百年根基，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片瓦无存。往日朝夕相伴、和睦亲近的乡邻，瞬间划清界限、冷眼相向；往日烟火袅袅、温馨热闹的宅院，顷刻破败萧条、风雨飘摇。只因家境殷实、有田有产，刘家无端被扣上异类帽子，划为反动阵营，沦为全乡人人排挤、人人唾骂的对象。天，彻底塌了。首当其冲直面苦难、承受磨难的，便是一生为公、正直磊落的父亲刘泽沛。昔日履职治保主任的赤诚功绩、体恤帮扶乡邻的善心善举，一夜之间尽数被歪曲抹黑，沦为无端定罪的罪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被强行羁押囚禁，日日遭受严苛审讯、皮肉拷打、百般折辱，身心饱受摧残，有理无处申辩、有冤无处诉说、有力无从辩驳。短短一月光景，昔日挺拔硬朗、坦荡公正的硬汉，被磋磨得形销骨立、气若游丝，全无往日半分模样。最终，不公宣判如期落地，行刑之地选定古楼镇郊外荒僻古儿山，草木萧瑟、阴风阵阵，寒凉之地，终究成了一生行善为公的乡贤最终埋骨之所。事后，心怀恻隐的邻里乡亲偷偷转述实情：行刑之前，刘泽沛被恶意断绝饮食整整七日，七天七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活活饿至奄奄一息、浑身虚脱，受尽非人折磨，尊严尽数扫地。行刑当日，枪声凄厉刺耳，一枪未绝，两枪、三枪接连响起，整整七声枪响，才让这位一生清白、秉公履职的无辜善人含恨离世。山脚下围观百姓，大多受过他生前恩惠，目睹这般惨烈寒凉场景，无不低头垂泪、满心悲凉，却无人敢上前多说一句公道话。外公半生饱读圣贤诗书，明是非、知礼义、守本心，始终笃信法度之下必有仁心人情。纵使古时律法，对待重罪之人，尚且会赐一餐饱饭、一刀了断，留存最后一丝做人体面。父亲半生为公、一世为善，从未作恶害人、从未伤及无辜，不过是时代更迭里无辜的牺牲品，为何要承受七日绝食的非人折磨？为何落得七枪殒命、全无尊严的凄惨下场？更荒唐刺骨的是，行刑落幕之后，官府一纸通知送达破败刘家，勒令早已家破人亡、一贫如洗的阖家老小，全额承担行刑所用子弹费用。亲人含冤惨死，家产尽数抄没，还要掏钱为夺走至亲性命的枪弹买单，世间寒凉屈辱，莫过于此。噩耗层层叠加，千斤重压轰然落地，彻底压垮整个刘家。年迈祖父一生温文儒雅、坚守书香骨气，亲眼目睹家业覆灭、爱子含冤惨死，悲愤攻心、郁结难舒，当场一病不起。床榻之上日夜咳喘不止、郁郁寡欢，痛心家门劫难、牵挂含冤爱子，短短三月，便追随儿子撒手人寰。短短百日之间，刘家两代顶梁柱轰然倒塌，门户彻底倾颓。外公母亲自幼裹着三寸金莲，一辈子安分守己、操持家事，心性柔弱良善，从未见过这般天崩地裂的人间苦难。丈夫惨死、公公病逝、家产抄没、阖家蒙冤，多重噩耗接连碾压，柔弱妇人瞬间身心垮塌，卧病在床、日夜以泪洗面、心神俱残。往日热闹和睦的大家族，顷刻沦为残灯孤影、满目疮痍的破败之家。彼时，外公身为家中嫡长子，弟妹尚且年幼无助，重病母亲无力持家，全家所有生存重担、阖家全部生计活路，硬生生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无边无光的苦寒岁月，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第三章经年批斗寒暑，忍辱负重绝境苟活求生
家破人亡尘埃落定，外公安稳体面的教师公职被无端撤销，半生心血换来的立身身份一夜作废。紧随其后，他被强行扣上反革命沉重帽子，沦为乡里重点监管、当众批斗的核心靶心。自此，他与身缠重病、步履维艰的母亲，成了乡场之上最卑微屈辱的活靶子，日复一日承受无休无止的折辱与身心磋磨。往后数年，岁月无光、昼夜皆苦，日子看不到半点希望。白日里，母子二人被强制下地高强度劳作，超负荷出力赎罪，不分寒暑、日夜不休；夜色降临，便即刻赶赴乡场参加集体批斗大会，风雨无阻、无一日安宁停歇。每逢公共集会，外公与母亲便被粗暴押至乡场中央，头戴尖尖高帽，胸前悬挂耻辱木牌，任由往来路人肆意唾骂、恶意指责、拳打脚踢，人格尊严被肆意践踏，身心反复饱受摧残。严冬腊月，寒霜覆地、冷风刺骨，二人被罚长跪冰冷泥泞地面，冻得皮肉僵硬、浑身瑟瑟发抖，无人体恤分毫；酷暑盛夏，烈日当头、热浪灼肤，被罚整日跪地不起，肌肤被烈日灼伤红肿、刺痛难忍，硬生生熬过酷暑酷暑。打骂呵斥是家常便饭，棍棒相加更是日常常态，每每有人体力不支、当场晕厥，旁人便拎来刺骨井水，一桶桶当头浇下，用寒意激醒神志，随后继续罚跪挨骂、接受批斗，半分喘息之机都不曾给予。外公母亲目不识丁、安分一生，从未与人结怨争执，却被强制当众背诵冗长晦涩的批判语录。每一段生硬文字、每一句刻板口号，都要外公俯身贴近母亲耳边，一字一句耐心教读、日夜反复背诵，但凡稍有半分差错，母子二人便一同连带受罚、加倍折辱。妇人本就体弱多病、裹足行走艰难，长期跪地受辱、身心俱疲绝望，无数个深夜里，躲在破败茅草屋中低声啜泣，数次心生绝望、想要寻短见解脱苦海。可每每念及膝下五个尚且年幼、无人依托的儿女，念及阖家老小还要依靠自己咬牙支撑，便硬生生强忍悲痛、咽下所有苦楚，苟延残喘、拼死硬活下去。绝境夹缝之中，人性极致的坚韧、命运极致的悲凉，展现得淋漓尽致。家境一落千丈，从良田百亩的书香殷实门第，彻底沦为家徒四壁、一无所有的苦难农户。粮仓空空如也、柜中无衣无棉，柴米油盐样样紧缺，一日三餐食不果腹，全靠挖野菜、啃粗糠勉强饱腹，时常整日挨饿、腹中无粮。寒冬腊月，无棉衣御寒、无被褥保暖，阖家老小衣衫破烂单薄、薄不蔽体，冷风穿堂而过，冻得孩童啼哭不止、大人瑟瑟发抖。最艰难绝境之时，全家上下仅有一套完整体面衣物，谁出门劳作、赶集办事、到场批斗，谁便穿戴这套衣物；留守家中之人，只能裹着破烂碎布烂衫，勉强遮挡身形、抵御寒凉，蜷缩茅草屋内苦熬寒冬。这段饿殍遍地、衣不蔽体、尊严尽失的苦寒岁月，深深镌刻进外公骨血，养成一辈子无法更改的勤俭习性。往后岁月安稳、家境富足，旁人冬日厚袜棉鞋、穿戴体面，外公却一辈子光脚穿鞋、从不穿袜，并非无力置办，而是年少苦寒刻下执念，舍不得分毫奢靡，早已不习惯多余穿戴。饮食起居亦是极简克制，粗茶淡饭便足矣饱腹度日，从不贪图大鱼大肉、珍馐佳肴。每到集市傍晚收摊，他必专程赶赴摊位，挑选摊贩剩余廉价残菜碎肉，分毫节省日常开支，勤俭持家度日。邻里亲友皆随口议论他太过抠门节俭，却无人知晓，这份极致克制与勤俭，是饿过肚子、冻过筋骨、熬过绝境苦难之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生存执念。苦难夹缝之中，儿女陆续降生，为灰暗绝望的日子添了一丝微弱烟火暖意，也让阖家负重更添几分压力。一九四四年，长子刘宜先平安降生；一九五零年八月十三日，大女儿刘宜惠顺利出世；一九五六年，三女儿刘宜思呱呱落地；一九五八年，小儿子刘宜进平安降临。儿女绕膝本是人间圆满喜事，奈何生不逢时，成分枷锁牢牢捆绑全家，土改政策落地后，刘家这般出身的家庭，一寸耕地未曾分到，无田可耕、无地可种，只能依附集体高强度劳作，勉强苟活度日。命运的苛待，自始至终，从未有半分停歇。
第四章饥荒绝境失亲，一念取舍亏欠半生难释怀
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浪潮席卷全国，全民集体同吃大锅饭，物资极速枯竭，粮食彻底断供，神州大地处处饥荒蔓延、饿殍遍野，无数平民百姓在绝境饥荒中无声离世。本就艰难度日、食不果腹的刘家，更是雪上加霜，彻底坠入无边绝境。树皮、草根、观音土，但凡能勉强入口充饥的杂物，全被阖家老小挖来啃食果腹，人人面黄肌瘦、浑身浮肿乏力，体力严重透支，全员挣扎在饿死边缘，日日与死神擦肩。外公年仅二十岁的四弟，年少体弱、常年营养不良，本就抵抗力极差，遇上这场特大饥荒，叠加风寒感冒发烧，无钱抓药医治、无粮调养身体，终究没能熬过绝境煎熬。鲜活年轻的性命，永远定格在二十岁，成为饥荒年代里，又一个无声消逝的亡魂。手足离世、骨肉割裂，外公心如刀绞、悲痛万分，可彼时活下去已是拼尽全力，他连放声痛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强忍悲恸，咬牙扛下所有苦难。同年盛夏，日头毒辣滚烫、暑气漫天蒸腾，空气燥热压抑、无风无凉。正午时分，外公从集体田地高强度劳作归来，腹中空空如也、饥肠辘辘，满心焦灼急切。村上集体食堂每日定量分发口粮，晚去片刻便会颗粒无收，阖家老小就要整日断粮，大概率活活饿死。四岁的小女儿刘宜思，年幼黏人、天性依恋父亲，吵着要跟随父亲一同前往食堂分饭。前路紧迫、分粮刻不容缓，外公生怕迟到错失全家活命口粮，只能快步朝前赶路，随口叮嘱年幼女儿慢慢跟在身后前行，暗自盘算分完口粮返程之时，再回头接起孩子，短短一段田坎小路，理应不会出事。他一心赶路争活命口粮，满心牵挂家中老小温饱，未曾回头细看身后孩童，脚步匆忙、只顾前行，全然忽略了紧随其后的幼女。脚下乡间土路崎岖不平，田坎狭窄湿滑、坑洼遍布，路况极差。四岁孩童连日缺粮少食、腹中空空，饿得浑身发软、四肢无力，走路摇摇晃晃、身形不稳，脚下一歪，直接一头摔倒在干硬田坎路上。路面坚硬硌人，孩子摔得浑身酸痛、心生恐惧，像哭喊都没有力气。她心里想要撑地起身，可连日饥饿脱力，浑身半点力气全无，不管如何挣扎扭动，都无法坐起、更无法站立，只能软软瘫倒在路上，无助哭泣，毫无自救之力。外公回头眺望，一眼看清女儿摔倒在地、无力起身的模样，心头猛地一紧，满心都是心疼与不忍。可残酷绝境死死压在心头，现实容不得半分心软：此刻折返回去扶起孩子，必定耽误分粮时辰，今日阖家老小便彻底断粮；重病卧床的母亲、瘦弱年幼的弟妹、嗷嗷待哺的儿女，全都饿得起不来床、躺在床上等米下锅，全家数条性命，尽数攥在他赶路的双脚之上。一边是亲生幼女的安危冷暖，一边是全家老小的活命生机，饥荒绝境无情逼人，为人父兄，不得不做出这一生愧疚半生的残忍取舍。外公强忍心头刺痛与不舍，硬着心肠转身，继续快步奔赴食堂，不敢有半分停留、不敢回头分毫。待他攥着来之不易的少量粗粮口粮，心急如焚匆匆赶回之时，夕阳早已西斜落山，孩童微弱的哭声早已渐渐消散。幼女一心想要自行爬起，挣扎之间不慎从狭窄田坎滚落水田之中，浑身陷进水稻天里，泥水糊满口鼻手脚，四肢发麻无力，又怕又慌、气息微弱，小小身躯一动不动，险些当场夭折。万幸水田不深、有禾苗缓冲遮挡，未曾呛水窒息，堪堪保住性命。外公见状瞬间肝胆俱裂、悔恨攻心，飞奔上前一把将女儿紧紧抱入怀中，浑身颤抖、满心剧痛。他慌乱清理孩子口鼻泥水，俯身顺气拍背、掐人中急救，用尽所有土办法全力施救。万幸孩子命硬，缓缓喘过气来，勉强捡回一条性命。那道盛夏田坎、那阵燥热热风、那个狠心回头的瞬间，成了外公午夜梦回、终生难忘的愧疚执念，亏欠女儿半生，至死都难以释怀，日日心头隐痛难平。短暂饥荒喘息过后，更大的时代风暴骤然来袭。一九六六年，文革轰轰烈烈兴起，浪潮席卷城乡每一个角落，无人能够幸免。外公本就背负沉重家庭成分枷锁，叠加过往公办教师知识分子身份，被强行叠加右派、反革命多重帽子，沦为全域重点整治打压对象。无休止的批斗羞辱、严苛的人身管制、残酷的精神摧残、极致的肉体折磨，多重重压层层碾压，家中早已彻底揭不开锅，粗粮野菜尽数断绝，老小饥寒交迫、奄奄一息，眼看阖家大小就要在政治迫害与饥荒绝境中活活饿死。前路漆黑无光，故乡再无半分立足之地。外公望着阖家老小瘦弱无助的模样，望着看不到尽头的苦难迫害，心底立下决绝念头：逃。逃离世代居住的古楼故土，逃离无休止的政治打压与屈辱批斗，远赴异乡荒野，搏一线活命生机。留在家中，阖家必死无疑；拆分逃亡，尚有半数活命希望。一九六六年底，寒风凛冽、万物萧条，风雪裹挟无尽苦难。外公忍痛拆分家庭，赌上阖家半数生机：留下长子、三女儿与儿媳留守故土，守住刘氏家族根脉；自己带着三弟夫妇、大女儿、小儿子，一行五人背井离乡、千里西行，一路乞讨逃难，奔赴陕西扶风县绝境求生。前路茫茫、风雪兼程，不知远方是苦是难，不知能否安稳活命，可只要能让亲人摆脱成分枷锁、远离政治迫害，再苦再累、再颠沛流离，外公都甘愿咬牙承受。一路向西、风餐露宿，跋山涉水、饱经风霜。饿了沿路乞讨残羹冷饭，渴了饮用山间冰凉生水，夜宿荒坡破庙、露天山野，衣衫单薄难御严寒，步履蹒跚满心悲凉。一行人辗转千里，最终落脚扎根在陕西宝鸡麟游县崔木镇深山腹地。此处山大沟深、密林环绕，人烟极为稀少，偏僻闭塞、与世隔绝，恰好能躲开原籍无休止的追查批斗，是乱世里难得的避世活命之地。可当地自古便是大骨节病重度高发疫区，山野水土寒凉阴冷，山间泉眼溪涧水质浑浊杂浊，地质微量元素严重失衡，世代定居山民大多常年关节肿大变形、腰腿僵硬佝偻、行路跛拐蹒跚，代代饱受地方骨病缠身折磨，苦不堪言。万般无奈之下，外公一行人就近寻得一处背风干燥、傍山近水的天然山洞落脚安家，彻底切断与外界所有往来交集。自此，远离乡场屈辱批斗，远离世人冷眼排挤，远离无休止政治打压。众人开山辟地、锄荒种粮，靠山吃山、自给自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布麻衣蔽体、粗粮野菜饱腹。日子清苦寒酸，却换来了久违的安稳平静，无屈辱、无打压、无猜忌，苦中作乐、艰难求生，一行人硬生生在异乡荒山之中安稳活了下来。常年直接饮用阴冷刺骨的山涧生水，寒湿杂质常年淤积体内，慢慢侵蚀筋骨经络、损耗骨关节。三弟常年负重开荒劳作、本就体质孱弱，最先被疫病缠身，腿脚日渐僵硬肿痛、骨骼畸形淤堵，日复一日持续加重，最终落下终身不可逆残疾，一辈子行路跛足歪斜，干不了重农活、走不了远路途，往后余生常年骨关节刺骨隐痛，四季反复发作、久治难愈。这份缠身病根，无关意外磕碰摔伤，全是崔木镇深山疫区恶劣水土诱发的大骨节病，是颠沛逃难岁月里，刻在骨肉之上、一辈子消弭不掉的贫苦苦难烙印，是逃难岁月留下的永久伤痕。绝境荒山之中，亦有淳朴人间温情。举目无亲、孤苦无依之时，当地良善青年屈世奇心地纯厚，留意到这户外来逃难人家，时常主动接济粗粮杂粮，无偿帮扶开荒劳作，为人淳朴厚道、踏实肯干、品行端正。外公感念其人心善靠谱，又见大女儿自幼吃苦受难、目不识丁、命运坎坷，不忍女儿再随家族漂泊受苦、一世飘零，几经深思考量，应允了大女儿与屈姓后生的婚事。一九六八年，大女儿安稳嫁入扶风屈家，扎根异乡、落地安生。只是自幼家境苦寒、无钱读书，一生目不识丁、眼界受限、谋生艰难，终究耽误一辈子前程，成为时代与家境留下的终身遗憾。山洞安家、荒野开荒，岁月缓缓流转。一九七四年、一九七六年，三弟夫妇先后在陕西扶风诞下儿女，苦难逃难之家，渐渐添了新生烟火与细碎欢喜，日子稳步向好。外公却始终牵挂身边年幼的小儿子，不愿下一代再背负原生家庭的成分原罪，一辈子被歧视打压、抬不起头。一九七五年，深思熟虑之后，为彻底斩断过往苦难枷锁，摆脱原生家庭拖累，为孩子谋一份安稳顺遂全新人生，外公忍痛将小儿子留在陕西扶风，融入当地安稳生活，彻底远离故土是非与风霜苦难。一代人的苦难，一代人的伤痕，尽数封存于旧岁时光深处。外公晚年梦回年少，时常想起春风采桑的少年时光、阖家团圆的温暖岁月、父亲正直磊落的一生、祖父伏案教书的灯火，那些美好过往，永远留在遥远旧岁之中。而我辈后辈，在时代夹缝里挣扎求生、忍耐吃苦，饱尝人间疾苦、看透世事寒凉，终是带着一身伤痕默默前行，唯愿往后山河安稳、世人无饥寒、后代再无苦难风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