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二十年之童年记忆(“浅子”)

        前几日得空,我揣着几分闲散和家人踏上了去往乌丹蒙古王城的路。秋日的风带着塞外特有的干爽,卷着路边沙蒿的淡淡气息,一路漫过草甸,把天空洗得透亮。王城的青砖黛瓦在阳光下泛着人造陈旧的光泽,其他景致一般都走马观花般的一掠而过了,只是一些老物件的展示吸引了我们的关注。

        老物件展示区就藏在几棵老榆树的浓荫里,斑驳的木架上摆着些落了薄尘的器物,像是被时光遗忘的旧友,静静待在角落里,等着某个懂它的人前来相认。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乌丹蒙古王城的老物件陈列馆,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我停住脚步,就在那一堆看似陈旧的家什中,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撞入眼帘 —— 是 “浅子”。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铺着粗布的木架上,挺杆子编成纹路里嵌着岁月的痕迹,边缘有些许磨损,却依旧透着一股结实的韧劲。一瞬间,仿佛有电流窜过全身,尘封的记忆闸门轰然打开,眼前竟清晰浮现出儿时灶台边的景象:黝黑的铁锅上,锅叉架着这只“浅子”,里面的米饭冒着氤氲的热气,香气混着灶膛里柴火的烟火气,在低矮的土坯房里弥漫;母亲扎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鬓角沾着些许玉米面,正麻利地往菜锅边上贴玉米饼子,手腕转动间,一个个圆乎乎的饼子便牢牢粘在锅壁上,滋滋地冒着油花。

        我的眼前又恍惚起来,仿佛又看见老屋灶间那口黝黑的大铁锅,看见锅叉上架着的“浅子”,里面熥着金黄的玉米饼子,蒸汽袅袅地升腾,模糊了母亲扎着蓝布围裙忙碌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粮食最朴素的香气,那是贫穷岁月里最踏实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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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浅子”,说熟悉,它陪伴了我整个童年;说陌生,我已经三十多年没有再亲眼见过它了。在别的地方它或许有别的名字,但在我的老家,我们都叫它“浅子”。大概是因为造型浅平,盛不了太多东西便这般顺口叫了下来,一传十,十传百,就成了约定俗成的称呼。它就像那个年代的大多数东西一样,朴实无华,却恰到好处地安放在生活里。那时的它用处可不小:平日里蒸饭熥干粮全靠它,热气透过缝隙钻进去,把食物烘得温热喷香;闲时又能当容器,装些刚从菜园摘的黄瓜、西红柿,或是秋收时的花生、毛豆,端在手里轻便又顺手,母亲用得也得心应手。

        记忆中,家里的“浅子”都是母亲亲手勒(读lēi)制的。每到春耕时节,母亲总要在菜园东南角靠墙的地方,精心种上两溜甜高粱。甜高粱这东西,浑身都是宝,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是农家不可或缺的好物。秋后成熟时,它的穗子长得又长又柔软,剪下来带上一小截细杆,捆扎起来就是结实耐用的笤帚和炊帚,能用上大半年;而它的躯干,嚼起来甜丝丝的,用我们小孩的话说,就是“齁甜齁甜” 的,是大自然馈赠的天然糖果。那时候,家里条件差,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一毛钱能买七块的水果糖,对我们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平日里连闻一闻都觉得稀罕。所以这甜高粱,便成了我们这些馋嘴孩子最惦记的美味,是童年里最甜蜜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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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的风吹过菜园,甜高粱的种子在泥土里苏醒。我常常趴在田埂上,看它们一点点破土、抽芽、拔节。母亲说,甜高粱知道孩子的馋,所以长得特别卖力。其实我知道,她种甜高粱,更多的是为了秋后那可以用来勒“浅子”的“挺杆儿”。但在我心里,那“齁甜齁甜”的滋味,才是整个夏天最甜蜜的期待。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蝉在树枝上不知疲倦地鸣叫,阳光把菜园里的瓜果晒得愈发饱满。每临近中秋节,满园的瓜果梨桃就都熟了,红彤彤的苹果挂在枝头,黄澄澄的梨压弯了枝条,紫莹莹的葡萄一串串垂在架上,散发着诱人的果香。虽说我也曾趁着母亲忙碌得无暇顾及的时候,偷偷摘过几颗果子解馋,但比起这些,我更中意那藏在菜园角落的甜高粱。每天放学后,我总忍不住绕到菜园东南角,踮着脚尖打量那些高高挺立的甜高粱,看它们是否出了樱,是否吐了穗,又是否已经成熟到可以品尝。

        母亲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偶尔会从屋里探出头来,笑着喊一声:“你又去干啥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担忧。她生怕我一时心急,提前把甜高粱秆折断尝鲜,糟蹋了好原料。我总是慌忙应一声“没干啥”,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心里却暗自嘀咕,母亲怎么总能发现我的小心思。后来才明白,这两溜儿甜高粱对母亲来说有多重要—— 甜高粱成熟后,中上部那些筷子粗细、质地坚韧的长杆,是勒“浅子”的最佳原料,一点都糟践不得。在那个什么都要靠自己动手的年代,每一份材料都来之不易,都要格外珍惜。

        秋风渐起,带着丝丝凉意掠过村庄,田地里的庄稼叶子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丰收的喜悦,又像是在感叹时光的匆匆。甜高粱的杆儿渐渐褪去了青涩的绿色,变成了深沉的红紫色,沉甸甸的穗子压得它们腰身微微弯曲,仿佛不堪重负。

        收获的日子到了。母亲拿着镰刀,轻松地放倒了那两排甜高粱。随后,母亲用掐刀子把高粱头一个个掐掉,收集起来晒干留作种子,再把剩下的躯干砍成小段,堆成几捆放在田埂边。那些适合勒“浅子”的细杆,母亲称之为“挺杆儿”,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挑选出来,一根根整理好,然后抱到房东边支起的笆片上散开晾晒。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在挺杆儿上,把它们晒得愈发干燥,也晒出了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我早已迫不及待地捡起一根甜高粱,顾不上擦去根上的泥土,忙不迭地用嘴撕开外皮,大口嚼起里面的瓤来。清甜的汁水瞬间盈满口腔,那种纯粹的甜,足以慰藉一个孩子整个夏天的等待。有时我甚至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冒着被锋利的高粱皮划伤舌头和嘴唇的风险,去嚼那仅剩一寸多长还留在地里的甜高粱根——哪怕只有一点点甜味,我也舍不得浪费。那时的阳光很暖,风很轻,甜高粱的汁水粘在嘴角,引来几只蜜蜂嗡嗡地围着转。我坐在捆好的高粱秆上,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觉得秋天真是个美好的季节。

        冬日的寒风呼啸着掠过村庄,把屋顶的茅草吹得瑟瑟发抖,土坯房的墙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晾干的挺杆儿被母亲捆成整齐的捆,小心翼翼地收存到仓房的房梁下。仓房里通风又干燥,弥漫着谷物和草木的混合气息,挺杆儿挂在房梁上,静静地悬在半空,不占地方,也不会因为潮湿而发霉变质。

        燕子归来的时候,春天又来了。它们掠过晴朗的天空,落在当院的晾衣杆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地叫着,像是在数着日子。平日里,这些“挺杆儿”就那样默默待在那里,仿佛被遗忘了一般,只有当家里的旧“浅子”用得久了,杆儿断了,开始漏饭漏菜,实在无法再用时,母亲才会把它们取下来,让它们在自己的手中重获新生,变成实用的“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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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母亲勒“浅子”的情景。就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午后,母亲决定重新勒一个“浅子”。她从房梁上取下三十几根挺杆儿,用麻袋片仔细包好,然后倒进滚烫的热水里焖着。热水冒着腾腾的热气,把麻袋片浸湿,也慢慢渗透到挺杆儿里面。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挺杆儿吸足了水分,变得柔软而有韧性,再也不像之前那样坚硬易断,这样就更容易折弯塑形了。

        母亲按照粗细长短仔细挑拣着“挺杆儿”,一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此时却显得格外灵巧。她一手捻起麻绳的一头,另一只手辅助,按照一三五七九、二四六八十的单双数交叉勒线。因为用力很大,她的手掌根被麻绳勒出深深的印记,小拇指胀得通红。随着动作的不断重复,红印越来越深,甚至有些发紫。她的小拇指因为长时间用力,也胀得通红,微微有些颤抖,但她却仿佛毫不在意,依旧专注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几个往返后,“浅子”的雏形就显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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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蹲在旁边,想帮忙却插不上手,偶尔,母亲会停下来,活动一下僵硬的手指,揉一揉发胀的手掌,然后又继续埋头工作。直到“浅子”的主体快要成型时,母亲才会喊我:“过来帮母亲扶一下。” 我立刻兴奋地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用手捏住“浅子”的边缘,帮着母亲固定住形状,看着“浅子”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逐渐完整,心里别提多开心了。阳光照在母亲渗着细汗的额头上,她举起刚做好的“浅子”仔细端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手艺人的自豪,也有母亲特有的温柔。

        “浅子”的主体成型还不算完,为了让它更耐用,母亲还要给它加个边。她早就提前把几根柳树条泡在水里,让它们变得柔软有弹性。此时,她把泡好的柳树条取出来,先在“浅子”雏形外延比量一下,剪成合适的长度,双股并排圈在“浅子”的周围,然后把纳鞋底的麻绳纫在一根粗针里,一针一线地把柳树条缝在“浅子”上。母亲的手很巧,每一针都缝得又密又匀,牢牢地把柳树条固定住,防止“浅子”的边缘散开。缝完之后,她又拿起一把菜刀,垫上一块木板,把“浅子”边缘多余的挺杆儿小心翼翼地切掉,让边缘变得整齐光滑。

        就这样,经过大半天的忙碌,一个全新的“浅子”终于做成了。它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纹路整齐而紧密,边缘的柳树条光滑圆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实在的质感。母亲把它放在阳光下晾晒,阳光洒在“浅子”上,把它的颜色晒得愈发深沉,也让那股清香更加浓郁。看着这只亲手制作的浅子,母亲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劳作后的疲惫,更有收获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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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年月,农村的日子过得格外艰难,一年到头,餐桌上大多是粗粮,细米白面只有在过年过节时才能吃上一点点。记忆中,玉米面干粮是最常见的食物,几乎每天都离不开。母亲总是变着法儿地用玉米面做吃食,最常做的就是玉米饼子。每当做饭时,她都会先在铁锅里炖上一锅菜,菜大多是自家菜园里种的豆角、土豆、白菜之类的,若是豆角长得老了,便会多炖一会儿,让它变得软烂,顶饭吃。炖菜的时候,母亲会拿出发好的玉米面,微微加碱水调好,然后用手抓起一把,揉成圆乎乎的饼子,趁着锅里的菜汤沸腾时,迅速地往锅壁上一贴,一个个玉米饼子便牢牢地粘在上面,排列得整整齐齐。锅里的热气顺着饼子的缝隙往上冒,把饼子慢慢蒸熟,底部还会因为接触到菜汤,烤出一层金黄酥脆的锅巴。炖菜里偶尔会放一点点油脂腊,那是全家最珍贵的油脂来源,菜汤里便会带着一股淡淡的油香。玉米饼子沾着这样的菜汤,再配上酥脆的锅巴,吃起来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可即便是这样的吃食,连续吃几顿,胃也会受不了。那时候家里条件差,菜里的油水少得可怜,大多时候,餐桌上除了炖菜,就只有葱叶蘸酱和咸菜。葱叶是自家菜园种的,酱是母亲用黄豆亲手酿的,咸菜则是秋天腌的萝卜干或芥菜丝,咸得发苦。长时间吃这样寡淡又粗糙的食物,胃酸常常会不争气地冒出来,烧得喉咙火辣辣的,难以下咽。

        母亲还常把剩的玉米面饼子用刀切成一指多厚的条,放在“浅子”里,架在锅叉上熥。那滋味现在想起来胃里还泛酸。但那时从不觉得苦,因为家家户户都是这么过的。傍晚时分,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散着相似的饭香。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大人们坐在门槛上唠着家常。虽然吃得简单,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如今,我站在陈列馆里,凝视着这件“浅子”,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睹物思人”。这个朴素的器物,不仅承载着母亲灵巧的手艺,更承载着一个时代的生活记忆。那些看似艰辛的岁月,因为有了母亲的巧手和爱心,变得温暖而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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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儿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爸爸,这个草编的盘子是干什么用的?”我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该怎么向她解释,这个看似简陋的“浅子”,曾经盛放过我们一家的温饱,盛放过母亲深深的爱,盛放过整个童年的酸甜苦辣?  

        就像我跟她说小时候吃玉米饼吃“伤”了,她总是不信:“玉米饼三四块钱一个,你小时候吃伤了,骗谁呢?”看着女儿天真的脸庞,我只是笑了笑,没有过多辩解。我知道,她生长在物质丰裕的年代,从来没有体会过那种顿顿吃粗粮、连糖果都买不起的日子,自然无法理解我对玉米饼的抵触。有些记忆,有些感受,只能存在于特定的年代里,无法用语言向后来人完全传达。就像那只“浅子”,在现在的孩子眼里,或许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旧物件,可在我心里,它承载着整个童年的时光,承载着那段艰苦却又充满温情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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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陈列馆,秋阳正好。我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个静静地躺在展架里的“浅子”,它像母亲的目光,穿越三十多年的时光,依然温暖地注视着我。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比如母亲的爱,比如那些在苦难中开出的花,比如这个叫作“浅子”的器物所承载的,一个时段的生存智慧和生活韧性。

       “浅子”又见了,母亲却只能在梦中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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