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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根儿的风雪,像是要把整个村子都裹进一片混沌里。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雪花打着旋儿,和着西北风的嘶吼,顺着西大壕沟道往东南方向奔,卷起的玉米叶子在空荡的街巷里翻滚,像是没人管的野孩子。背阴处的积雪冻得硬邦邦,往日里扛着粪叉、脚步匆匆的捡粪人不见了踪影,偶尔有老乡裹紧破毡帽,双手袖在棉袄里,侧脸迎着风,脚步匆匆不敢停留——腊月的故乡,在寒风里褪去了平日的鲜活,只剩下一股子透骨的冷。如果没有特别的事项,乡亲们宁愿一整天猫在屋里,盘腿坐在热炕头上足不出户。别看外边寒风凛冽,可家家的屋里却是另一番天地。热炕头烧得暖洋洋,半大小子们仨一帮四个一伙,吆五喝六地打着扑克。香烟的雾气把屋子熏得朦朦胧胧,吆喝声此起彼伏。老头老太太守着炭火盆,旱烟袋“吧嗒吧嗒”地响,烟袋锅子磕在火盆沿上,“当当当”的声响混着炭火烧红的微光,成了冬日里最安稳的背景音。老太太摸索着抽下发髻上铁丝簪子,投了投烟袋眼。又从炕沿边上摸过绣花烟口袋,烟袋锅探进里边漫无目的地挖着,抽出烟袋眼睛却不看,只是用左手拇指把旱烟丝在烟锅上按了又按。右手的火钳子来回在火盆中扒拉着,偶尔夹一块中意地炭火凑到烟袋锅上猛吸几下,蓝蓝的烟就从豁牙露齿中吐出来,那享受简直无以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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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炕醒面盼过年
人都说:“一天不过年,就要忙一天。”这话一点儿都不假。撒年糕蒸豆包、杀猪做豆腐、扫房发面……经过了一家人前后左右的忙碌,万事俱备了,寒冬腊月里的年味浓了,年也就真的到来了。
三十儿到了。当天的早餐一般都比较单一。一早儿,妈妈把头一天烀好了大骨头在酸菜锅里一烩,盛在大盆里端上桌。一家人围坐,边啃骨头边唠着家常其乐融融。但这种记忆应该是家里的日子宽裕了一些才有的吧。要是再早一些年,这样的早餐可不易见。
三十儿的午餐比较早餐就丰盛多了。现在面对年三十儿的琳琅满目丰盛的午餐,总也调动起自己的味蕾,并不是午餐的样式不够丰富,也不是厨师的手艺不够精练。其实自己的怀旧思想在作怪吧。老是在怀念儿时岁月中那并不丰盛的年三十儿午餐。想起那时的午餐,口水依然丰富。
妈妈依旧和往常一样有条不紊的在厨房忙碌。只不过年三十儿的原因,她的步伐比平时更急了些。准备午餐食材和蒸馒头是必备的要务。母亲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开始为年三十的馒头做准备——在老家,“不蒸馒头争口气”这话刻在每个主妇心里,年三十的馒头必须自家蒸,蒸得好不好,是手艺更是脸面,听说不少媳妇就因馒头蒸得发死,挨过婆婆的白眼。
头天傍黑天,母亲把大号白铝盆洗得锃亮,控干水,转身进西屋仓房,从面袋子里用蓝边中碗挖面。三碗白面堆得尖尖的,加水和好,在盆里不过半盆的模样。她找来盖帘盖紧盆,又掀开热炕头的炕席,把面盆稳稳“坐”在土炕上,像是给种子找了最暖和的窝。这还不放心,又抱来父亲的棉大衣,严严实实地盖在盆上,边角都掖得服服帖帖,生怕漏进一丝凉气。我跟在她身后,像个小尾巴,不停问“为啥要盖棉袄呀”,母亲手上不停,笑着回头:“热炕头和棉袄能让面醒得透,蒸出来才软乎,咬一口能尝到面香哩。”
临睡前,母亲还特地掀开棉被和盖帘看了一眼。昏黄的油灯下,她伸手摸了摸面团的温度,嘴里念叨着“可别炕太热,把面烫‘死’了”。那模样,像是在照顾熟睡的孩子,小心翼翼的。我那时不懂,只觉得母亲对一盆面都这般上心,真有意思;如今想起,才明白那面团里裹着的,是她对一家人年午饭的郑重,是日子里最实在的盼头。
三十儿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扯下了面盆上的棉大衣。我凑过去一看,面团竟把盖帘顶了起来,边缘还粘在盖帘上,像是憋足了劲儿要长大。母亲费了点劲掀开盖帘,用沾了干面的手搓掉粘在上面的面絮,一手按住盆沿,一手使劲揣面,“砰砰”的声响在屋里回荡。“这是给面排气呢,”她边揣边说,“气排干净了,馒头才筋道。”揣匀了,又把盆盖好,让面二次醒发。阳光透过窗棂,在面团上洒下一小片金光,屋里弥漫着淡淡的麦香,年的味道,就在这麦香里悄悄浓了起来。
不蒸馒头争口气
九点钟一过,来找父亲写春联的乡邻渐渐少了。父亲是村里唯一的老师,也算半个文化人,腊月根儿起,就总有人揣着红纸来家里——有老人袖着手,有媳妇抱着娃,还有吸着鼻涕的娃子,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红纸,话都说不清,只把纸往父亲面前一递。父亲从不嫌烦,总是先把红纸摊开,对折再对折,根据纸的大小、要写的字数裁好,再折出五言、七言的格子。我凑在旁边,帮他抻着纸,闻着墨汁那股说不上香的“臭”味,看着写好的对联一张张晾在炕梢,心里盼着快点写完,好穿新衣服、吃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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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父亲刚歇笔,我们哥仨就忙着在炉子上打面糨糊。糨糊熬得黏糊糊的,我偷偷尝了一口,带着点面的甜,味道竟不错。外面风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我们仨把手揣在兜里,缩着脖子贴春联,大门贴“迎新接福”,屋门贴“人寿年丰”,横批往中间一粘,红通通的纸映着白雪,一下子就有了年的热闹。我们三下五除二地贴好了大门和屋门的对联和横批。说起来老天爷也是奇怪,每年到了三十儿上午,本来好好的天非得降个温闹点妖儿。冻得我们贴春联的手猫咬一般地疼。“六畜兴旺、金鸡满架……”等也各就其位。贴完春联,我把响鞭和二踢脚摆在窗下的秃墙头上,心里盘算着中午开饭时,一定要第一个点燃鞭炮。
母亲的身影在里屋、厨房、仓房间穿梭,脚步比平时急了些,却依旧有条不紊。她把面板平放在锅台上,一碗干面、一把菜刀(刀刃朝外)摆在角落,又在面板中间撒了层薄面,转身从炕头拖过面盆,端到面板旁侧扣过来。面团像个恋家的孩子,一条一缕地粘在盆底不肯下来,母亲也不恼,伸手蘸了点干面,三两下就把盆里的面掏干净,就这样一大堆发好的面就瘫软在面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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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面团上又撒了把干面,双手握住面团两端,来回揉搓。面团在她手里翻滚着,面板被蹭得“吱吱呀呀”响,像是在唱着歌。没一会儿,面团表面变得光滑油亮,母亲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从碗橱里拿出一小包碱面,均匀地撒在面团上,又开始第二轮揉面——这是要中和面的酸味。揉了一阵,她拿刀在面团中间纵向割开,仔细看里面的气泡大小,又揪下一小块面尝了尝,眉头微微皱了皱,又加了一点点碱面,继续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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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帮妈把这块面烧了试试。”母亲揪下拇指大的一块面,揉成小圆球递给我。我赶紧跑到灶坑边,用烧火棍把面团埋进热灰里——不敢放在旺火上,怕一下子烧糊了。没过一分钟,母亲就催我“扒拉出来看看”,面团已经变成了“黑包公”,外面焦黑,里面却透着白。母亲双手颠着面团,用嘴吹掉上面的灰,轻轻掰开,里面布满了细密的丝窝儿,还飘出一股淡淡的碱香味。“成了,”她笑着说,眼里带着满意的光,“这面醒得好,蒸出来肯定软乎。”
接下来的活儿,母亲做得行云流水。她把大面团搓成又粗又长的“面柱子”,菜刀“当当当当”落下,二十几个大小均匀的面剂子就排在了面板上。她随手拿起一个面剂子,在手心搓了几下,原本方方正正的剂子,就变成了圆滚滚的馒头坯,像一个个胖乎乎的“小胖墩”。我趴在旁边看得入迷,怎么也想不通,简单的搓揉之间,竟能变出这样规整的模样。
剩下的三五个面剂子,母亲给了“特殊照顾”——她把剂子按扁,包进面和白糖混合的馅料,捏紧收口,再搓圆。“这是糖馒头,”她笑着递给我一个,“吃了甜甜蜜蜜,来年日子也甜。”我捧着还带着面温的糖馒头坯,心里甜滋滋的。母亲又去仓房拿来秋收时挑好的玉米皮,那些玉米皮挂在房梁下,干得脆生生的。她把玉米皮放进空盆,舀了一瓢开水倒进去,玉米皮瞬间就瘫软了。一片片洗净后,她细心地铺在高粱秸秆做的篦子上,热气透过玉米皮的缝隙往上冒,丝丝缕缕的,混着玉米皮的清香,让我的口水忍不住往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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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面板上的“小胖墩”,似乎又胖了一圈——母亲说,这是馒头坯在二次醒发。等它们变得沉甸甸、暄乎乎的,母亲就把它们一个个转移到篦子上,大圆套小圆,摆得整整齐齐,最中间放着那几个糖馒头。盖好荆条锅盖,她又用湿笼布沿着锅边围了一圈,“这样才不会跑气,馒头能蒸透。”说完,她拍了拍手上的面,冲我笑:“接下来就交给我们的‘火头军’啦。”
我就坐在灶坑边的小板凳上,拿起木柴往灶里添。火苗“噼啪”地舔着锅底,我盯着锅盖,想象着里面的“小胖墩”在热气里慢慢长大,变得白白胖胖,咬一口,又软又甜。老挂钟“当”地响了一声,吓了我一跳——已经上午十点了。母亲还在厨房忙活着,准备中午的四道“硬菜”,突然,村东传来“咚——啪”的二踢脚声,我赶紧问母亲:“谁家这么早吃午饭呀?”母亲笑着摇头:“准是你老叔,就爱开玩笑,故意唬人呢。”果然,后来才知道,老叔根本没做好饭,就是放个鞭炮,逗乡亲们说“我家都开饭啦,你们落后喽”。母亲嘴里嗔怪着,手上的动作却更快了,切菜的“咚咚”声、洗锅的“哗哗”声,和着灶里的火苗声,成了年三十最热闹的交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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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灶烹菜年味足
年三十的四道硬菜,如今想起来,每一道都香味十足。那时日子紧巴,食材不用去集市买,也没钱买,都是家里现成的,却比现在的山珍海味更让人念想。炖豆腐是腊月二十五自家做的,用凉水泡在盆里,不能冻冰,就像现在冰箱的保鲜;肉丝炖粉条、五花肉炒酸菜、瘦肉炖海带丝,四样菜,件件家常,却在母亲手里,变得喷香诱人,绝不比今天的山珍海味差之分毫。
最让我难忘的,是那道五花肉炒酸菜。北方的冬天,酸菜是饭桌上的常客,可年三十的这盘酸菜,总带着不一样的滋味。母亲从冻着冰碴的酸菜缸里,挑出一颗白多叶少的酸菜,放进开水里焯了一遍,捞出来放在菜板上,切去根部,再一片一片把叶子扒下来。只剩下菜心时,她总会扯下一片,递给在灶坑烧火的我。我用黑乎乎的小手捏着酸菜心,仰头放进嘴里,那股子清爽的酸,顺着喉咙往下走,浑身都打了个激灵,酸得过瘾,又带着点微甜,至今想起来,都觉得那是最好的“零食”。
母亲把酸菜帮子整齐地摞起来,横着切几刀,切成一寸长的小段,再顺着菜帮的纹理切成细丝,又用开水焯了一遍,控干水装进盘子。她从仓房里拿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五花肉,放在灶边稍微化冻,然后拿起刀,“咚咚咚”地切起来——肉片薄厚均匀,切丝也利落,像是在表演魔术。炒菜的辅料很简单,就只有盐、五香粉、红蒜和自家酿的大酱,却足够提味。
我的烧火阵地转移到了西屋灶子下。火点燃后,母亲三下五除二刷了锅,等锅底的水蒸发干就把肉片倒了进去。“嗞啦”一声,一团热气腾地冒起来,肉片在铲子的翻动下,慢慢变了颜色,油脂一点点渗出来,香味儿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我咽着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母亲的手。她把葱花和大酱倒进锅里,炒出香味,再把酸菜丝倒进去,这回不用铲子,改用筷子,在锅底快速地拨动酸菜丝,让每一根酸菜都裹上酱汁。热气不断往上冒,呛得母亲偶尔咳嗽几声,却舍不得停下手里的活。几分钟后,她撒上五香面和味精,加了少许清水,盖上锅盖焖了半分钟,掀开锅盖时,香味更浓了,酸菜的酸、五花肉的香、大酱的鲜,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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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道瘦肉炖海带丝,也是我的最爱。母亲把干海带叶泡发,洗去泥沙,切成细细的丝,瘦肉也切成丝。锅里放猪油,先把肉丝炒至变色,再放进海带丝,加开水没过食材,盖上锅盖慢慢炖。炖的过程中,海带的鲜味一点点渗出来,和肉丝的香融在一起,不用放太多调料,就足够好吃。那时总觉得,母亲做的海带丝,比任何山珍都美味;如今才明白,那味道里,藏着母亲的用心,也藏着物资匮乏年代里,最纯粹的满足。
母亲还总爱“偷懒”——炖豆腐和肉丝炖粉条,她会一起下锅,在锅底分两半,一边炖豆腐,一边炖粉条,出锅时盛进两个盘子,就成了两道菜。可味道却一点不含糊,豆腐炖得软嫩,吸饱了汤汁;粉条滑溜溜的,带着肉丝的香。我曾问她“为啥不分开炖”,母亲笑着说:“这样省事儿,还能让两种味儿互相透着,更好吃。”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偷懒”,分明是她在日子里琢磨出的智慧,把简单的食材,做出了最实在的美味。
四道硬菜陆续做好,母亲用盆子把热菜扣起来,等着馒头出锅一起上桌。这时,灶里的火也快灭了,我恋恋不舍地从灶坑边站起来,手脸都黑乎乎的,却满是期待。母亲看着我,笑着说:“去擦擦脸,马上就能吃馒头啦。”
春联映门添年色
贴春联的热闹,是年三十上午最鲜活的底色。父亲写春联时,屋里总挤满了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小心翼翼地捧着红纸,生怕折了边角;有年轻的媳妇,怀里抱着睡熟的孩子,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红纸,眼里满是期待;还有半大的孩子,像我一样,凑在旁边看热闹,时不时伸手想帮父亲抻纸,却总被大人笑着推开。
父亲写字时,神情总是很认真。他先把红纸在炕头铺开,用镇纸压好边角,再拿起毛笔,蘸饱墨汁,在砚台上轻轻舔几下,调整好笔锋,才慢慢落下。笔尖在红纸上游走,墨色浓淡相宜,“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春回大地,福满人间”,一个个字透着股子精气神。我站在旁边,看着父亲的手不停挥动,心里满是崇拜——在我眼里,父亲笔下的字,比任何画都好看。
有一次,一个穿着补丁棉袄的老汉,揣着几张又小又薄的红纸来,不好意思地说:“国老师,家里穷,就买了这点纸,您给写副短点的对联就行。”父亲笑着说:“没事,红纸大小不碍事,年味儿一样足。”他根据纸的大小,裁出四言的对联,写的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老汉接过对联,小心翼翼地卷好,嘴里不停地道谢,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还有一次,村里的富户拿来一大张鲜红的纸,要写几副长联,父亲也一样认真,裁纸、折纸、写字,一丝不苟。我那时不懂,问父亲“为啥给有钱人写那么多,给穷人写那么少”,父亲摸了摸我的头说:“红纸有多有少,但盼着日子好的心,大家都是一样的。”
等对联晾干,我们哥仨就忙着贴春联。外面的风依旧冷,我们把手揣在怀里暖一会儿,再拿浆糊刷门框。大哥负责贴大门的对联,二哥贴屋门的,我就负责递浆糊、扶横批。贴的时候,总要仔细对齐,差一点都不行——在我们心里,春联贴得周正,来年的日子才能顺顺利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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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完春联,村里家家户户的门口都红了起来。风吹过,红春联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唱着祝福的歌。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家的春联,再看看邻居家的,心里满是欢喜。这时,老叔的二踢脚又响了,“咚——啪”,声音在村里回荡,引得不少人探出头来看。母亲笑着说:“你老叔又在淘气了。”可眼里却带着笑意——在这样的日子里,连这样的“淘气”,都透着年的热闹。
围炉共飨叙家常
十一点半,馒头终于蒸好了。母亲掀开荆条锅盖的那一刻,热气“呼”地涌出来,瞬间布满了厨房,连窗户上都蒙上了一层白雾。我赶紧撩开外屋的棉门帘,让热气散出去,门口立刻腾起一团白雾,并不断上升,路过的乡亲一看就知道:“这家的年午饭要开席啦。”
我凑到锅边,看着里面的馒头——一个个又白又大,像小胖子似的,有的还“笑”开了花,裂开一道小口子,露出里面暄软的内里。中间的糖馒头,糖已经融化了,顺着裂口往下流,晶莹剔透的。锅边的几个馒头,还结了一层薄薄的锅巴,金黄酥脆,看着就让人眼馋。母亲用铁铲在凉水里蘸了一下,把馒头一个个拣出来,放进大盘和大盆里。我迫不及待地伸手捏了一块糖馒头的边角,烫得直甩手,却还是赶紧塞进嘴里——甜丝丝的,软乎乎的,带着麦香和糖香,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像是在为这顿年午饭伴奏。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饭菜上,照在一家人的笑脸上,暖融融的。我吃着吃着,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就是最好的日子——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有家人的陪伴,有说有笑,简单却满是幸福。
下午一点半,老挂钟“当当当”地响了三下。我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恋恋不舍地从炕桌旁站起来。母亲开始收拾着碗筷,我跑到院子里,阳光正好,暖洋洋的,地上满是鞭炮屑,踩上去很松软。我蹲在地上,搜寻着没响的“漏网之鱼”,闻着空气中残留的硫磺味,却觉得那是最好闻的味道——那是年的味道,是故乡的味道,是儿时最珍贵的味道。
没过多久,母亲在屋里喊我:“快来换新衣裳,给你压兜钱。”我赶紧跑进屋,穿上母亲早就准备好的新棉袄、新棉裤,虽然不是什么好料子,却干净整齐。母亲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进我的兜兜里,笑着说:“揣好了,来年平平安安。”我摸着兜兜里的钱,心里美滋滋的,赶紧跑到外面,找小伙伴们显摆——新衣裳、压兜钱,那一刻,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故乡的老房子早已不在,母亲也离开了我们。可每当临近年根,我总会想起那个年三十——热炕头上醒发的面团,厨房里飘出的菜香,红春联映着的笑脸,还有母亲那双粗糙却灵巧的手。那些简单的饭菜,那些平凡的瞬间,却成了我心里最温暖的记忆。就像《平凡的世界》里写的,平凡的日子里,藏着最真实的幸福。故乡的年,母亲的爱,都藏在那些热气腾腾的细节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我的烧火阵地已经转移到西屋灶子下了。火点着了,妈妈舀了水三下五除二刷了锅,待锅底稍干就放入肉片,“嗞---”地一声,一团热气升起来。肉片在铲子的翻动中来回翻个,油脂不断渗出,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我咽了咽口水,不错眼神的盯着妈妈手中的铲子。葱花、大酱下锅后,酸菜丝也跟着下锅了。这回妈妈放下了铲子,用筷子在锅底来回快速的拨动酸菜丝翻炒,热气不断地冒。几分钟过后加入五香面和味精,在少许清水加入后,清炖半分钟就出锅装盘了。热菜被盆子扣在旁边等待其它菜完成一起上桌。其他三个菜陆续在妈妈的手下完成。其实我最喜欢瘦肉炖海带,那个味道多年来一直没有再品尝到。不知是妈妈的手艺精湛还是当年的物品匮乏。只是我现在一直怀疑,妈妈当年会把豆腐和粉条一起下锅炖,各占锅底一半,出锅时便成了两盘菜,炖豆腐和炖粉条。而吃起来味道却也不一样……
四菜齐备上桌,妈妈这才来到东屋锅台边,撤掉笼布,掀开荆条锅盖,热气一下子布满厨房。我赶紧去撩开外屋棉门帘,门口外立刻大烟小气的冒着。别人家一看就知道,他们家年三十儿的午餐开始了。我扫一眼左邻右舍,家家如此啊。我顾不得多看,急忙来到灶台边探头看锅里的馒头,呵---又白又大,而且都笑开了花。中间的几个糖馒头糖已经要流出来了。锅边的几个馒头已经被煲出了锅巴,看着口水就要流出来了。妈妈并不说话,用铁铲在碗中的凉水里蘸一下,把馒头一个个分开拣到大盘里和盆里,我已迫不及待的端起盘子,头拱着里屋门帘把馒头端到桌子上,还不忘添掉手指上沾了流出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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