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泥中骨(二)

凌晨两点,市局法医中心灯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酒精和消毒水混杂的味道,像一只久未开封的铁盒,密不透风。玻璃后操作间里,法医黄戈戴着面罩,正在为尸骨进行清洗和初步拼接。
“颅骨嵌入物确认为外科用医疗钢钉,型号为X4-S,2009年开始由本地部分三甲医院神经外科使用。”助手小李递过一张旧制式清单。
“这批钢钉只有四家医院进过。”
“是的,其中三家现在还在运行,一家2012年破产改制。”
黄戈抬起头:“查当年购买这批钢钉的病人资料,尤其是接受开颅术后下落不明的患者。”
“这些资料都需要医院配合授权,涉及隐私。”
“跟沈策说,让他出面。”
……
与此同时,刑警支队二组正在连夜排查临丰市2008年至2014年间未结案件档案。
值班员马元扫了一整夜的档案目录,眼睛布满血丝,猛地一拍桌:“沈哥,你看这个。”
他将一份纸质复印卷宗摊开,上面大字标题写着:
“临丰市一院实习护士李某失踪案”
案情结论:坠河死亡,尸体由家属确认,火化后结案。时间:2012年8月。
沈策眯起眼睛:“家属确认尸体火化……但尸体上有医疗钢钉?当年她不是病人。”
“没错,这个李某并没有病史,而是护士身份。”
“火化单在哪里?”
“你猜。”马元嘴角抽动了一下,“火化单照片是复印件,但露出了一个医院内部传呼号。”
“内部传呼号?”
“是的。这个号码当年属于一位医生,叫‘王强’。”
沈策脑子里一瞬间像被利针刺穿。
“王强……”
这名字像一道鬼影,从一段早已封存的记忆深处慢慢浮现。
他记得这个人。
十多年前,王强是临丰一院的神经外科主治医生,医术极好,名声也好,只是突然有一天,“离职”,说是出国进修,但几个月后却传出“失踪”传闻。
“这个人当时是不是卷入过什么案子?”沈策问。
马元皱眉:“当时没定案,但有人私下传说,他和一个护士关系不清,那护士就是李某。”
“也就是说,李某案的火化确认人,很可能就是当年‘失踪’的王强?”
“而且他身份是医生,完全可以动用医院资源完成伪造尸检、顶包操作。”
马元话音刚落,沈策的手机响了。
是法医黄戈。
“沈队,尸骨拼接完成了,我们发现一个东西。”
“说。”
“死者右手中指戴着一枚医用编号戒环,已经氧化变色,但编号还能识别。”
“编号是多少?”
“FJX-19-22008。”
沈策一愣,随即大步走向支队资料室:“我记得这个编号系统,当年临丰一院护士岗考核时配发过指环,带编号登记。”
他在纸堆中翻找,突然抽出一张陈旧登记卡。
李某,编号FJX-19-22008,实习岗位:临丰一院神经外科。
一瞬间,风吹开记忆的纸页。
尸骨身份确认了。
但这只是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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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尸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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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马元紧盯卷宗,“李某当年尸体火化,是谁来认的?卷宗里只写了‘由家属确认’。”
“这个‘家属’是不是她的父母?”
“查过了,她父母早年离异,只有母亲还在本市,十年前已经因病去世。”
“也就是说——”沈策盯着案卷,“当年认领尸体、签字火化的人,有可能不是她的亲属。”
“而卷宗上没人追查过这个问题。”
“不是没人追查,是被压下去了。”
马元倒吸一口凉气。
……
凌晨四点,城市沉入深眠。
临丰市第一医院档案室,一名老职员翻着已经泛黄的旧登记册。他带着微微老花的眼镜,看着沈策等人拿出的尸检编号,颤抖着手指着其中一页。
“火化确认人……王强。”
“签字真迹?”
“是他没错,我认得这字。”
“而那年,他不是已经‘离职’了?”
“他走了没几个月就回来过一趟,说是处理点私事。我记得那天他情绪特别差,一个人在档案室待了很久。”
……
李某并未“坠河死亡”,尸体是他人顶包火化。
王强极有可能参与了尸体调换,并留下了“假结案”的证据。
……
清晨六点,天色泛白。
沈策站在局外台阶上,沉默地看着天边朝霞。
他的直觉在撕扯他,像有一条线,从一具被顶包的尸体开始,延伸向十年前那片被人故意掩埋的记忆。
他知道,这不是一起简单的旧案重启。
是有人——早就开始动手,清除掉“过去”的证据。
只是没想到,那一团泥,埋得太深,埋住的不是尸体,而是时间、真相,以及——这个城市最不愿意面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