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我每天都很累，从早上8点忙到中午12点，然后扒几口饭；中午12点半又接着干到晚上6点，有时候连20分钟休息都挤不出来：10分钟狼吞虎咽吃完工作餐，碗都来不及洗，就得立刻蹲在堆积如山的退件堆前处理订单，灰尘弥漫在空气中，键盘声此起彼伏，连呼吸都是尘土的涩，额角的汗滴在退件单上晕开浅浅的圈，指尖发麻时才觉出空调风的冷——那冷意如同刚焐热的手伸进冰水里时的冰凉。
每个月还有7天要从早上11点工作到晚上9点，我盯着屏幕，眼睛酸涩得快要睁不开，偶尔遇到同事冷眼相待或推卸工作。有一次，同事把错单推给我，主管不问缘由就把错单摔在我桌上，纸角划破手背，痛感顺着手背蔓延到指尖。我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红痕，血珠慢慢渗出来，晕在退件单的名字上。办公室的空调风裹着灰尘吹过来，吹得手背的伤口微微发疼。指尖的痛意像一根线，牵着我回到童年的墙角——奶奶举着竹条的影子投在墙上，我蜷着身子闭紧眼，“啪”的闷响砸下来，后背却没疼。睁开眼，爷爷藏青色褂子上留下一道白痕，像宣纸被划过的浅印。他咧着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小太阳：“爷爷皮厚，不怕疼。”我收回视线，指尖轻轻蹭过退件单的纸边。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突然想起爷爷布口袋里的陈皮糖——煤渣和泥点沾在袋角，糖却被缝在小夹层里，藏得妥帖。原来有些苦，是要自己揣着，才能让往后的甜更真切。
一个月只有2天假，连最基本的社会保障（五险一金）都没有。我夜以继日地干，盼着待遇能好一点，可工资单上的数字依旧冰冷，工位旁的日历撕了一页又一页。不知不觉间，我竟已熬过近一年这般艰难的岁月，连自己都惊讶：原来我这瘦小的肩膀，竟能扛住这么多日夜的疲惫与委屈——原来我，比自己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啊！可这份坚持像一根紧绷的弦，再待下去，心里那点仅存的光，恐怕要被冰冷的工作环境磨得黯淡了。每当盯着屏幕到视线模糊时，我总会看向地上，模糊的视线里，眼前的景象竟与记忆里初中时踩沙子路看到的斑驳光影重叠，眼前跳动的客户消息渐渐散开，变成透过树叶缝隙的光影，那些藏在记忆里的小快乐，就跟着钻了出来，驱散此刻的疲惫。我家在村里，每个周末从村里去镇上上学时，为了合群，我中午12点就顶着大太阳和朋友出发，我们要沿着沙子路走一两个小时，沙子钻进鞋缝，裤脚蹭上路边的泥点，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可和朋友说说笑笑，竟也不觉得累。然后到镇上把零花钱花得差不多，这才慢悠悠进学校。明明可以坐爷爷的机动车，但我偏要和朋友走。不过也有幸运的时候：周五背英语单词不过关被老师留堂，晚归时朋友妈妈来接她，会顺路带我回去，爷爷奶奶总以为我在路上贪玩了。沙子路的光影还没散去，高中放学的大巴车声又在耳边响起，那时候的快乐，像星辰一样，能照亮现在的黑暗。快放学时我听到大巴车的声音，就知道回家的路近了，大巴车的声音渐渐模糊，爷爷的背影又浮现在眼前，他正和其他接孩子放学的家长闲聊着。虽然只有半天假，我还是开心得不得了。那些日子，伤心有，但快乐居多。
那些碎光里的温度，都藏在爷爷奶奶的皱纹里、陈皮糖的甜里；我心里突然又暖又酸。母亲走后，父亲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只有爷爷奶奶陪着我。每次看见别的孩子牵着妈妈的手，我都会躲在爷爷身后，他总会把我抱起来，说：“爷爷的手比妈妈的更暖。”他总给我讲以前的经历：吃树皮、扒火车、挖煤矿；一个人去深圳会被抢钱，混乱中抢劫者甚至会打死人——爷爷总说自己胆小，可他年轻时独自闯过鹰潭、长沙、景德镇、深圳……这份藏在骨子里的勇敢，或许也偷偷传给了我：撑过这一年的苦，就像他当年撑过挖煤矿的日子一样。爷爷的布口袋里总藏着陈皮糖，糖纸皱得像他眼角的皱纹，沾着他挖地时蹭的泥点，剥开时，橘子的甜香却扑面而来，像爷爷藏在口袋里的阳光，全倒进了我嘴里——那是超市用陈皮糖抵几分零钱给他的，他把糖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像藏着宝贝。我剥开糖纸，橘子的甜混着爷爷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来。爷爷会熬夜等我放学。小学那次发烧，我迷迷糊糊听见门轴吱呀响，睁眼看见爷爷站在床边：他的裤脚卷到膝盖，沾着草叶和露水，手里的药瓶焐在胸口，烫得像刚从灶火里取出来的红薯。他连气都没顾上喘，就用粗糙的手背贴我的额头，“乖，吃药就不烧了。”
爷爷买药回来的背影，像老槐树的影子，在我心里晃了晃。我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突然跳出一条推送：一个农村女孩考上名校的视频。评论区的字眼像针一样扎过来：“运气好罢了”“农村娃靠砸钱”。我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键盘边缘。窗外的快递车鸣笛声远远传来，混着办公室里同事的窃窃私语，我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我多希望，像我这样的普通人能少些分拣退件的疲惫，有一份安稳的工作，像爷爷当年希望我平安长大一样，我们这些平凡人，不过是想在斑驳的光里，守住一点温暖的日子。
曾经我把友谊当成全世界，为了合群，我偏要走路去学校。可现在面对同事摸鱼，我却攥紧了键盘——爷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好好吃饭，好好上班。”那些碎光一样的回忆，不是让我逃避的，是让我撑下去的啊。今天摸口袋没找到陈皮糖，却摸到了爷爷传给我的那份韧性：就像他当年挡在我身前挨竹条那样，我也能攥着这份甜，在黑暗里再走一段路。那些藏在记忆里的星光，不是用来遗忘的，是用来照亮前路的。我写下这些碎片，不是为了怀念过去，是为了告诉自己：撑住，就有甜。我知道，想要的东西，不付出行动是得不到的，可有时候理想总与现实背道而驰，我曾想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让爷爷不再担心。就像爷爷当年把陈皮糖藏在袋角的小夹层里，把对我的疼惜藏在皱巴巴的糖纸里；他闯深圳时，也把敢拼的勇气藏在粗布褂子的补丁里——那些藏起来的东西，从来不是无用的，而是攒着劲儿等一个机会。
我们这些普通人，嚼着生活的苦往前走，那些碎在记忆里的光，就是爱我们的人藏在岁月里的糖。或许偶尔放下焦虑，不想太多，反而活得自由开心。高中的三年像被阳光晒软的糖，粘在记忆里，那些细碎的快乐，就像透过树叶缝隙的碎光，脆弱又美好。就算现在的路再难走，我也要揣着这份藏在岁月里的暖，慢慢往前走。现在爷爷的背不再像老槐树那样挺了，头发也花白了，可他还是那个疼我的爷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