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我真想永远不离开。
1
“老先生,您瞧瞧,是这儿吗?”年轻人指着眼前一条翻新不久的石子路尽头的村子,身旁这个眯着眼的老人费力看了两眼,微微摇了摇头。
年轻人有些不耐烦,扒开路边儿草丛堆,一块带着字的硕大的石头露了出来,上面写着:石柳村
“老先生,您不就是要去石柳村吗?您瞧,这几个大字儿写得明明白白,石!柳!村!”
年轻人看那老人微微挪了挪步子,近眼一看,皱着的脸瞬间舒展,“是,是这儿了!”
“得,那我走了,您自个儿进去吧!”
“回,是回!”年轻人摆摆手,不听那老人在身后费力地纠正,大步流星地转身就走,心里嘟囔着真不该发善心,自家农活尚且没忙完,就带着这个弓着背拄着拐杖的人走了五六里路,还没得到句好话,一路上就嘴碎不停地说,“不是这儿,肯定不是这儿。”
年轻人也不辩驳,到了地儿,人一放,自然就消停了。
老人看着周遭物象 确然变了许多,可熟悉的味道仍在,他在心里默默念到:“阿爹,我还是回来了。”
老人走的路不比年轻人少,那年轻人回去路上歇了两道,可这老人像是没感觉似的,一点儿也不累,不做任何停歇,直走进村子,往东边去了。
可走着走着,老人舒展的眉头又皱了,本就衰垂的面容,此刻更是皱纹堆满了一脸。
“这!这的树呢?我种的李子树,怎么不见了?”老人指着一片长满杂草的平地,急得直跺脚,“怎么不见了呢?”
停留片刻后,老人长叹一口气,“看来走得还是太久了。”
长长一条石子路上,路的两侧种满了鲜花,五颜六色的,那是一种叫不出名字的花,但必不是野花,老人心中念着,野花哪有这么规整的?
嘿嘿地笑了,这花我小时候见过呢,阿爹在外头做帮工,回来时就带了好些这样的花种子,老人还记得那晚阿爹满身的泥巴还没揩干净,就神秘兮兮地从裤兜里拿出一个裹得格外紧实得布,放在桌上慢慢打开。
母亲拿着小笤帚嫌弃地拍阿爹身上的灰,一面瞧着那早就枯掉的一株花,“这花开起来,可好看了,我从主家那儿要来的。”阿爹指着那花,憨憨地笑。
母亲白了他一眼,踢着他赶紧去把衣裳换了,接着坐下来把桌上那残花一片一片掰下来。
“阿爹为什么带这个回来,都蔫儿了。”昏黄灯下,彼时尚不过六岁的小孩子趴在桌子上,看着笑盈盈的母亲,童声童气地问道。
“花虽败了,但是这个花瓣儿啊它可以再种到土里,又可以长出好看的花啦。”
“是不是书上说的,落红不是无情物?”小孩子机灵地举出了一个例子,母亲皱了皱眉,点点头,“差不多!”
2
后来花种下去,开了好多颜色的花,父亲指着那些花,频频夸赞母亲的手巧,可是只开了一次,母亲和阿爹就突然带着自己往外头走。后来父亲和母亲相继离世时,他只有二十三岁,他在想,阿爹这么喜欢那花,要是愿意早些回来,或许还能再看一次呢!
他记得,离开家乡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想再回来看看,每逢过年,这种念头尤为强烈,然而每当他提出要回家时,父亲总会拍着桌子,说:“这就是家,回什么?”母亲则会急忙放下菜碟,摸着他的头说:“阿爹心情不好,这事儿以后再说。”
他不知道为什么阿爹突然对那个自小生长的地方如此抵触,也从来不敢去细究原因。直到阿爹临终前,他一直指着天花板说:“怎么没有星星?”
母亲在父亲身旁握着他的手,慢慢念叨着:“屋子里怎么看得到星星,你老糊涂了。”
父亲摇摇头,“我想回家了,家里的星星亮得特别好看。”说这话时,父亲眼里闪着泪花,那一刻,老人明白,阿爹对那个家并非是真的讨厌。
父亲临终后,母亲偶尔会提及回乡的事,然而话刚说出口就又摇了摇头,说算了。老人就这样一直等啊等,直到母亲也离开了,还是没有真正地回去过。
他很想知道为什么他们要如此逃避那个地方,可漫长的时间消磨了他大半对家乡的记忆,直到有一天一张老旧的信件从母亲的鞋盒子下掉了出来,岁月斑驳,许多字都不太清晰,唯有“石柳村”三个字还尚且能看清楚。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敲着自己的脑袋,逼着自己想起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最终终于循着记忆来到了这里。
老人弯下腰,使劲嗅了嗅那漫出的花香,清新淡雅,带着泥土的味道,格外好闻。
满意地笑了笑,他继续往前走。记忆中有片很大的池塘不知道还在不在,小时候经常跟着村子里的大孩子们在里头捞鱼,鱼没捞着不说,还弄脏了衣服,挨了好几顿打,偏偏都是些不长记性的倔孩子,屁股上的伤还没好还要去。
然而走着走着,却愈发的不识路了,不是人年纪大了老眼昏花,而是这地儿变化太大,教人捉摸不透该往哪儿走才对。老人挠着脑袋,在原地打转儿,急得冒汗。
“您是?谁家的?”老人走到一片玉米地,有个和老人年岁差不多的人走过来,这样问到。
“我姓周,刚从外头回来。”
“周......”那来者思虑一番,似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语气有些激烈,“莫不是周宗他爷?”
“不不不,哪儿能啊,我刚回来,谁都不认识!”周老人哈哈大笑,来者似是没听见,拉着周老人就说要走,“宗娃,宗娃,你来你来,把你爷带给你爸瞧。”
来者朝着那玉米地边儿拿着小锄头玩土的小孩子喊,把周老人指认给他,被称作宗娃的小孩子狐疑地看了看,扔下小锄头,“舅爷,你又老糊涂啦!”
“你去,去喊你爸来。”宗娃舅爷急得直摆手,奈何眼前这个十一二岁的小娃娃完全不当回事儿。
“我爸出去拉货了,晚上才回来。”说完这句话,宗娃又跑掉了。
“老周,先去我家,晚上等宗娃他爸回来了,我再带你去。”宗娃他舅爷惯做老来熟,周老人没拒绝的余地,就被他拉进了自己家里。
周老人坐下歇口气,才觉得今儿走了一天的路,脚累得发酸。
“老周,还记得我不?孙大头!”宗娃他舅爷指着自己笑呵呵地说道。
周老人眯着眼左瞧右瞧,眼前满脸皱纹的脸慢慢褪去老态,变成一个留着寸头的大男孩,
“周娃,走,我带你去抓鱼。”
记忆中那个只比自己大两岁,却护自己像个大哥哥一样的虎声虎气的孙大头如今也已经垂老。
“孙大哥,我都没认出来你,你咋就认出我来了?”
“你那脖子上的疤还是我带你钻树林子划的,那么长一条口子,流了那么多的血,我能不记得吗?”
说着,孙大头指了指老周脖子上那条格外深的疤痕,老周下意识地摸了摸,“都老了。”
“你阿爹当时为啥非要带你们走,好好的,房子不要了,地也不要了,没声没响就走了?”
孙大头递给他一杯茶,自己拿出自家种的土烟在那儿卷着。
老周摇摇头,他只记得那晚阿爹不停地捶着桌子,嘴里念着“丢人!丢人!”小孩子迷迷蒙蒙地睡在母亲怀里,听见母亲说:“走吧,咱走。”
第二天他还未醒时,就看着驴车上大包小包的东西,连做饭的锅碗瓢盆都装上去了,那时父母沉默着,阿爹赶着驴车,山边还是黑黢黢,他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得离开了。这次回来,既是为了给离去的父母一个交代,也是想知道过去那么多年阿爹和母亲提及家就不住摇头的原因。
“周叔多好一个人啊,平日里只要看到谁家有活做不完的必会赶上去帮把手,还不收钱,整天乐呵呵的,谁能惹着他呢?”
老周点点头,垂下眼,靠在椅子上呼呼地睡了,孙大头自顾自地念着,没人应,也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茶杯的水还烫着,缕缕热气腾腾上飘,两个老人的鼾声此起彼伏。
3
“舅爷!我爸来了,舅爷!”下午那个跑没影儿的宗娃此刻一蹦一跳地跑进孙大头的门口朝里喊,两个老人同时惊醒,彼时已经是落日了。
“周德,这是你二爸。”孙大头揉了揉眼,指着那尚未完全清醒的老周说道,门口走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旁站着周宗,周德顿了顿,走进来老老实实地叫了声:“二爸。”
“他是你堂哥周进贤的娃。”
老周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眉眼中似和自己有些许相似的年轻人,笑了笑,道:“你爸呢?你爸还好么?”
“您去我家,我爸要见您。”周德做了个请的手势,老周朝孙大头望了两眼,便走出了门,孙大头扯着笑送几人走了出去,走时周宗朝孙大头挥挥手,“舅爷,我走啦!”
进到周家,周进贤坐在那儿吧嗒吧嗒的抽着土烟,烟雾缭绕中现出那人的愁容,桌上放着一个木头匣子,周进贤一只手按在上头,至于里面装的什么,怕是只有周进贤知道了。
“爸,二爸来了。”闻声,周进贤垂下的眼慢慢抬起,从门外进来一个弓着身子拄着拐杖的老人,那便是周思量的吧。
“爷,我小锄头落在地里了,我去拿回来。”周宗站在门口一只脚留在外头不进来。
“不许跟人玩水,拿到了就回来。”周进贤点点头,告诫道,周宗听完转身撒腿就跑了。
“德娃,你出去,我有话跟你二爸说。”周德这边刚递来一杯茶水,周进贤瓮声瓮气地说道。周德点点头,便应声出去了。
“思量,怎么回来了?”周进贤仍是沉闷着,脸色有些严肃,周思量自小就怕这个比自己大三岁却整日板着脸教训他不许调皮捣蛋的堂哥,不曾想如今老了,还是有些怵。
周思量咳了两声,坐下后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道:“人老了,总是想家,想回来看看。”
周进贤抬眼蹬了他两眼,继而又垂下眼吧嗒吧嗒他的土烟,放开原本紧按着的木头匣子,将它推到了对面的周思量手里,“这是你的,拿着吧。”
“什么?”周思量没有接过来,讶异地看着周进贤。
“唉!”周进贤长叹一口气,把烟杆放在一边,转头打开了那木头匣子,那匣子似是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刚一开盖子,就是一阵浓郁的霉味扑散开来,“本来很多年前该给到大爸手里的,现如今你回来了,给你一样。”
周思量往匣子里头瞧,那是一张房产证明,和一块成色上好的翡翠做成的平安佛像。周思量有印象,那佛像是小时候阿爹常年戴在脖子上的,格外珍惜,离开后他再也没看到过这个东西,还以为是阿爹弄丢了不高兴,才气得要走的。
“什么意思?”周思量只是知道那翡翠佛像,却不知那房产证明是什么。
周进贤站起身,指了指外头,说道:“我阿爹临终前跟我说,他对不起大爸。当初爷爷走了,两家说好的,我们家要地,你们家拿房,那房子老得不成样子,大爸也没说什么,乐呵呵地就答应了。可是后来有人说,爷爷留下的那个房子挡着规划的新路了,要拆迁会赔一大笔钱,我阿爹心里觉得不舒服,就想找大爸要分赔偿金,又是喝酒忽悠他,又是算命说那房子有邪祟,最后就只差捆着大爸让他在协议上画押了,我阿爹缠了大爸大半月,大爸始终没答应,两人原本和和睦睦,可之后的几天里愣是连话都不说一句,再后来大爸就走了,把房产和这块翡翠留了下来。”
周进贤拿起那块翡翠,若有深思地说道:“这翡翠还是两人小时候,奶奶家传的宝贝,一人一个,大爸把这个留给他,阿爹也知道自己伤了大爸的心,心里难受。他常跟我念叨,他和大爸自小就没吵过嘴,没红过脸,两兄弟有商有量,到头来因为一个钱字儿就断了这么多年的兄弟情,真是糊涂。”
周思量接过自堂哥那儿递过来的翡翠佛像,印象中阿爹只要是心烦的时候就喜欢拿出来,几个手指来回磨,那佛像的脸都有些模糊了。原来阿爹说的丢人是指这个么?可阿爹素来只要提及小爸时,从没说过一句坏话,多数时候都是在夸他能干机灵会说话,还读了不少的书,让我向他学习。
那丢人的是什么呢?
周思量拿起那匣子里的放着积了厚厚的灰的房产证明,揩干净那本上的灰后,顿了顿,认真看了两眼,仍是放进了匣子里,他意味深长的说到:“原来是这样,不过我阿爹大概不只是为着小爸的行为伤心,多的还是为自己也舍不得这本子伤了兄弟之间的感情而自责吧。”
“我就回来看看,没想着要带什么东西来,也不想带着什么东西走。”周思量将翡翠放回匣子里,长叹一口气后,语气平静,神色如常。
“那......”周进贤沉默半晌,继续说道:“留下来吃饭吧,多呆几天,好好看看。”
“好。”周思量饮了口茶,靠在椅子上迷迷瞪瞪地又睡着了。
此刻夕阳落了地,末了,月自另一方升起来,微弱的黄光将那片玉米地照得格外好看,路边儿的花摇摇摆摆,肆意散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