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记得在哪个动画片里看到过一个颇为有趣的动画人物,一只大象,它身形高大健硕,在森林里是无人能够忽视的存在,可是,它总认为自己是只孱弱的老鼠,而且它出行时,总要把自己庞大的身躯遮掩起来,比如躲到一棵小树的后面,这样它才能确认自己是安全的。
这是一二十年前看的一部动画片,当时只觉得这个形象滑稽可笑。一只大象把自己当成老鼠,躲在一棵小树后面确认安全?哈哈哈哈!
近日,跟家乡朋友的对话又让我想起这只大象。
最近,隐约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是个自认为脾性温和的人,可是在家人和朋友眼中又是个有点孤僻和有个性的人,母亲曾经在多个时候说我脾气倔强。
我对自己的认识,和别人眼中对我的看法,怎么会如此不同,又到底哪个是真的呢?
抱着这个疑惑,我让朋友告诉我,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朋友说,你自己说说看,你是个什么样的,我看看跟我看到的是否一样?
想了一会,我答,我自己觉得还算是脾气温和,但遇到事情的时候会比较急躁。
我用了“算是”和“比较”这样有转圜余地的词,希望他口下留情。
你啊,可能是因为从小不在父母身边长大,父亲又去世得早,缺少安全感,遇到事情不会跳出来用客观身份看问题,不知道可以让事情缓一缓。
我以为他会直接用一些词语来描述我,他直接讲了前因后果,我倒无法回答了。
算了,半辈子都过去了,想这些干什么,这些反省是哲学家做的事,他找补了一句。
但是,我觉得你对你妈的这件事上,有点自私。她在当年像我们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有她自己的人生。
我没想到他会提这个问题,经他一提我想起来,从我怀儿子母亲从家乡过来深圳帮忙带孩子开始,已经十九年过去了。其间,妹妹怀孕生儿子,母亲去照顾了两年,之后我生丫头,她回来广州照顾我,妹妹家的姨侄请二姨帮忙照顾。
三十多年前,父亲去世之后,母亲带着我跟妹妹,跟老家的爷爷奶奶一起往前奔,日子清苦,但没有苦着我们两个孩子。一步步奔出头,我去了深圳,妹妹在广州上大学工作,之后结婚,去了义乌。
母亲是有个伴儿的,我们一直叫他伯伯,我儿子,妹妹的儿子出生,我们坐月子时,各种汤菜补品都是伯伯做好了送来。一周岁之内的大半时间,他们也都是在伯伯家度过的。
这么多年了,我们都把他当做亲人,过年过节只要回海安必第一时间前去探望。我们一直觉得这是尊重与关爱的行为,可是,我们可曾正视过他们的人生?他,和我的母亲,因为我的生活,无奈分居两地,过着孤单的生活。
看着朋友说的话,我心中的自责无法形容。
我一直在心里认为自己是个好女儿,好母亲,一直自以为是地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当年,认为母亲跟祖父母关系不好,恰好自己怀孕,遂把母亲带来身边,以为是缓解家庭矛盾最好的方式,但我没问过母亲,她是否愿意?
现在母亲已经七十,做了两次骨折手术,身体没有那么硬朗,这时我能再问她是否想回家乡生活么?
她会不会觉得,我嫌弃她老迈,让她回家乡?
一步是错,步步错。
第二天,这个事情放在心里总是不安生,我找家乡的闺蜜,问她,我是不是应该问问母亲想不想回家生活?
当然,前面老友说的话我也告诉她了。
她沉吟片刻,说,你想想以你妈的性格和个性,如果当年她想回家乡生活,你们谁拦得住她?
她没回来,自有她不回来的理由。
我想,我的朋友她这么说,有帮我开脱的成分,可能也基于一部分事实。当时的情况,对于母亲和伯伯来讲,也是不容易做出选择的事。
只是,他们做出选择与付出,我作为女儿,却没有替他们想过。这样自私的人,竟是我自己!
面对恶人易对付,面对心賊,很多时候除了后悔已无法挽回。
我被母亲跟祖父母宠爱得太久了,以至于失去了关心爱护他们的能力和意识。我本有能力为他们撑起一片晴空,却无谓地心安理得地呆在他们撑起的保护伞下,不肯走出来。
我跟当年那个总把自己当成老鼠,要在小树的掩护下才能前进的大象,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