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灵明身上淡淡的气息。
那句 “你可以像照顾别人一样照顾你自己”,像一颗温热的种子,被轻轻种进了心邈的脑子里。
“怎么叫做 ‘像照顾别人那样照顾自己’。”
心邈一边收拾着茶具,一边琢磨着,很显然,是有解惑,但是心弦好像被校对过了一样,好像能找到一点点调了,没有听音乐,好像也有律动的感觉,甚是美妙,不可言说。
灵明走的时候,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可这恰恰让心邈更觉得安心,自然,来去随风,无拘无束。
街市的霓虹透过木格窗洒进来,将古朴的茶室染成了流动的彩色。心邈慢悠悠地扫地、拖地,擦杯子,每一件都擦得锃亮瓦亮,每一下都极其认真专注,还不亦乐乎。
干着干着,突然发现,咦?今天怎么一点都不累人?很轻松,哈哈,还很有劲儿!
“原来人还能如此轻盈,哈哈。”
心邈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眼底闪着光,心里美得像揣了一颗糖。
关好茶室的门,一天的工作就结束啦。冬夜的街头,寒风凛冽,心邈觉得非但不冷,反而尝到空气里的甜腻。抬头望着星空,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那是心之困暂时消散的轻盈。
然而,同样的夜色下,另一重身之困,正将人死死拽入深渊。
钟表啪嗒啪嗒的走,没人注意到已经11点了——
偌大的开放式办公区,还是灯火通明,茶水间都是泡面味儿,一看就要通宵的样子。
身尘坐在工位上,脊背佝偻得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旧纸。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亮得刺眼,密密麻麻的 Excel 表格里,数字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翻飞,却带着一种机械的僵硬。
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 “川” 字,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哪怕隔着厚厚的口罩,也能从那双眼睛里读出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惶恐。
下午那场 “马不停蹄” 的狂奔,此刻还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从茶室出来后,打飞的来到了公司,电梯都来不及坐,就一口气跑了8楼,冲进会议室。
没曾想,领导早就到了会议室,提前开始等员工就位,可能这就是无奈。其实,身尘也没迟到,只是没有提早到而已,领导都是天上的云,风一吹,说什么就是什么,做为地上的人,就只能看风向做事了。
身尘硬着头皮敲响了会议室,所有人都看着她,她感觉自己的脸 “唰” 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又瞬间惨白。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双手死死攥着包带,头埋得低低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沿着格子间的过道,一路蹑手蹑脚就近坐下。。
部门主管抬眼扫了她一眼,眼神冷淡,没有半分温度,甚至连让她坐的话都没说。
身尘坐下后,还紧张地双手无处安放,脚尖死死抠着地板,浑身都在发抖。
下一秒,主管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部门重组。”“生产线着火的事,大家都知道,责任不在你们,今天辛苦大家配合仓库核对信息,但部门重组,势在必行,也和你们自己相关”
“这次,我们要撤掉两个人,调去新成立的事业部做助理。升职,加薪。”
“同时,两个人留下,继续在原岗位坚守。”
“你们可以商量一下,谁走,谁留,明天早上给我答复。”
话音落下,会议室死寂一片。
身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勒得生疼。
走?留下?
调去新部门,升职加薪。这听起来是好事。可那是未知的领域,是被 “抛弃” 到边缘的信号。
留下?那意味着安稳,也意味着……平庸。
这一下午加一晚上,身尘一边机械地核对数据,一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平时的她,肯定会选留下。她怕变动,怕风险,怕那些未知的刀光剑影。
可不知为何,今天的她,心里竟窜起了一丝小小的火苗。
她想变。想摆脱这日复一日、压得喘不过气的日子。想抓住那一点点 “升职加薪” 的机会,想证明自己不是只能被淘汰的尘埃。
可是…… 我能行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深的恐惧吞噬。
“你凭什么去争呢?人家会说你要往上爬,你争的过人家吗?”身尘一次次问自己,
她怕最后落得个 “两头空” 的下场,怕人家背后说她等等
凌晨一点。
身尘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了家。
玄关的灯是亮的。她脱下满是寒气的外套,整个人瘫坐在鞋柜上,连抬手开灯的力气都没有了。
客厅里一片寂静。十五岁的女儿从房间出来上洗手间,被自己妈妈吓了一大跳。
这娃惊恐的小眼神,看清楚了自己的妈妈后,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失望。
她看着她妈妈,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妈妈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的旧衣服,毫无生气。
以前的妈妈,不是这样的。
女儿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十年前的一场婚礼上,好多的气球,好多好吃的东西
那时候,她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看到这么美丽的场景,她不禁问 ;“妈妈,我们来这里干嘛?”
妈妈笑眯眯地告诉她:“我们来参加婚礼,来看新娘子。”
“妈妈,哪个是新娘子?”她追问。
“嗯——今天最漂亮的那个人就是新娘子哦!”身尘神秘地回答道。
大家一边说着一边走进电梯。
“她是新娘子吗?”当时,她发现一个女子,很是美丽:
戴着精致的耳环,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笑容明媚得像正午的太阳。
“妈妈,她是新娘吗?”。她问身尘,身尘听完,笑着说:“不是——”又看向这位被认错的“新娘”
——灵明。
身尘的女儿,看着自己的妈妈,想到了这个说话铿锵有力,又有趣,会蹲下来和她说话,会跟她玩游戏,眼里的光亮得惊人的“新娘”。
十年了。那个画面依然清晰得像昨天。
女儿看着眼前疲惫不堪的妈妈,心里酸酸的。
“妈妈要是能像灵明阿姨那样,有活力,有光芒就好了。”
她想。她爱妈妈,她的妈妈也是温柔体贴,活力四射的,也很美的。
想到这儿,她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喊了一声:“妈妈。”
身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嗯,妈妈回来了。”
看着女儿转身回房,身尘也是一阵内疚袭来。
一开灯,东一件衣服,西一条裤子,就没有整整齐齐的时候,看得她火直冒,只是一天的疲惫,早就耗尽了这点发活的能量了。
身尘的心像被千斤重担压着,连呼吸都觉得累。但她还是顺手捡起这个,放好那个。
搞来搞去,她越发觉得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工具,一个保姆,一个员工。
”我为什么会活成这个样子?”
“我想不通,我那么拼命工作,照顾家庭,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一切。可为什么,生活却越来越沉重?
为什么,她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
她赤脚来到窗边,想透透气,慢慢拉开窗帘。
十楼。脚下是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
万家灯火,那么多光。即使已经到后半夜了,也绚烂半边天,但可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
身尘把脸贴到窗前,给自己降降温,双手撑着冰凉的玻璃。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夜风呼啸着灌入微开的窗,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与冰冷。
突然,身尘搬来一张凳子,站了上去。
她想站的高一点,会不会看得更不一样一些,也有向下看的感觉
楼下的车流像蜿蜒的光带,行人渺小如蚁,她打开窗户,越开越大,心也越跳越快。
十楼的高度,令人眩晕,也让她体会了心跳到来的兴奋感。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一股强烈的失重感袭来。耳边仿佛响起风声的呼啸。
一个念头,疯狂地钻进她的脑海:
如果,从这里跳下去…… 是不是就自由了?
是不是就不用再加班,不用再面对重组,不用再做那个疲惫的妈妈了?
她的手,便缓缓伸向了窗外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