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身之困:一地烟火,半生委屈
话说身尘和灵明聊了一个多小时,感觉生命有了依靠,虽然没有实质性的问题解决,但是总是心里有了依靠的感觉,并且有了力量,心情大好,分开后,兴冲冲的回家,走一半路了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付钱,赶紧跑回来——
身尘慌忙撑着身子站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微微泛白,眼神慌乱地四处飘,不敢抬头看心邈,连连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太莽撞了!”
心邈看着她气喘吁吁、头发微乱的模样,先是一惊,随即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紧绷的神情一下子松了:
“原来是你呀,吓我一跳……您怎么了?”
身尘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鼻尖沁出一点薄汗,眼神垂着,不敢与人对视,低声道:“我……我刚才点了茶,忘记付钱了,走到半路才想起来,赶紧回来结账。”
心邈闻言笑得更软了,轻声道:
“没事的,刚才那位姐姐已经帮你付过了。”
身尘一下子僵在原地。
她睫毛猛地一颤,嘴唇轻轻抿紧,眼底掠过一丝难堪与自嘲,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带,心里又乱又涩。忘了付钱已经够糊涂,此刻更是尴尬得手脚都没地方放。她心里涌上一阵浓浓的失落——
自己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可到头来,却连这点小事都记不住,丢三落四,浑浑噩噩,有点小开心就出事儿,真的是——
她想到这里,头垂得更低,声音细得像蚊子,只能继续低着头道歉:“真的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骨子里还是要强的、也爱面子,不愿让人看出自己的窘迫,为了挽回一点颜面,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们这里……可以办茶室的卡吗?我以后偶尔也想来喝茶。”
话一出口,身尘心里就先后悔了。
她从来不是冲动消费的人,一千多块的茶卡,对她而言不是小数目。她赚钱不易,单位又正传裁员风声,未来能不能保住工作都不知道,她怎么能这样冒失乱花钱?
可话已说出口,她拉不下脸收回。
心邈眼睛一亮,像是天上掉下来一位贵客,立刻热情地介绍起套餐与权益,可说着说着,她敏锐地察觉到身尘神色为难、眼神犹豫,立刻贴心放缓了语气:
“没关系的,您不用急,可以慢慢考虑。”
偏偏身尘又觉得既然提了,就要做,越是被体谅,她越不想显得小气犹豫,指尖猛地攥紧包带,抬眼强装镇定,故作干脆一点头:
“我不考虑了,我办一张。”
为了掩饰尴尬,她连忙找话题,眼神飘向一旁,不敢停在心邈脸上:“这卡……会过期吗?”
“有效期一年,”心邈笑着点头,语气真诚,“这一年里,您可以来参加我们的手工课、茶会雅集,都很适合您这样气质安静、温和的人。”
一句夸奖,轻轻落在心上。
身尘睫毛轻轻一颤,眼底悄悄亮了一瞬,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又飞快抿平,又欢喜又不好意思。她渴望被人看见,却又害怕被注视,此刻那一点点被认可的欢喜,让她不自觉放松了肩膀,愿意多聊几句。
这个小姑娘温柔又干净,和她说话,让人觉得安心。
聊着聊着,心邈看似随意地提起,语气里藏着浅浅得好奇:
“说起来,刚才那位姐姐,气质真的特别好……”
身尘闻言,目光微微一柔,缓缓望向茶室深处那张空着的座位,她望着那片空荡荡的位置,眼神悠远,像落进了很远的旧时光里,轻轻道出一句心底的话:
“她啊,可淡可远,可俗可仙。
近在烟火里,远在云雾间。”
这话出口时,她自己都未察觉,眉眼间竟漾开一层极软的光,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温柔又向往的状态里。
心邈看在眼里,心头轻轻一动,由衷感叹:
“姐姐,你说起她的时候,样子好幸福……这样的感觉,真让人羡慕。”
身尘微微一怔,才从恍惚中回过神,嘴角浅浅一弯,带着几分久远的暖意:
“我跟她,十几年前就认识了。那时候还都很年轻……只是没想到,十年过去,她一点没变,还是当年的模样。”
她轻轻垂眸,声音淡了些许,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怅然:“不像我,好像已经老了一大截。”
心邈立刻认真地摇了摇头,眼神清亮又真诚:
“才没有呢。年龄从不是距离,姐姐现在也很有气质呀。每个年纪,都有属于那个年纪最动人的样子。”
一句话,撩拨在身尘心头上。
而心邈眼底,对那位“十年如一、不曾老去”的灵明,好奇已是藏不住。
心邈一边低头为她办卡、录入信息,一边继续轻声聊着。
等卡办好,她将二维码轻轻推到身尘面前:
“姐姐,你扫这个,关注一下我们店里就可以了。”
身尘扫完,犹豫了一瞬,还是小声开口:
“那个……我能不能再加你个人微信?以后要是想预约、想来喝茶,直接跟你说会不会方便些。因为我们公司办事,都是有专员对接的,不知道你们这里是不是这样?”
心邈指尖微顿。
按店里规矩,本是加客户私人微信到企业微信的。可她望着身尘诚恳又略带局促的神情,终究不忍让她难堪,况且也是为了成交,就温柔一笑:
“可以的,我加你。”
心邈又怕坏了规矩,又周全地补上一句:“我把企业微信也一并推给你,两个都加上,日后有活动、有通知,就都不会漏掉了。”
妥帖、周到,又不伤半分体面。
两人顺利互加好友。
身尘看着心邈那串年轻又陌生的字符微信名,心里暗暗觉得新奇。
而心邈看到她的名字时,微微一怔——
干干净净,只有两个字:
身尘。
简单,低调,像极了她这个人。
一屏之隔,两个本无交集的人,因一部手机、一张茶卡、一段闲谈,悄然拉近了距离。
互加完微信,身尘指尖还停留在屏幕上,心邈的头像安静躺在通讯录里,像一颗刚落进生活的小星子。她轻轻按灭手机,抬眼时眼底还沾着片刻的松弛,朝心邈微微颔首:“麻烦你了,那我先回去了。”
“路上慢一点。”心邈笑着送她到门口,轻轻替她推开茶室木门。
晚风温柔,身尘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今天像是被上天悄悄点亮了一束光——见了十年未见的灵明,认识了工作之外的温柔妥帖的心邈,办了茶卡,也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处可以喘息的角落。她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里满满都是轻快与期待,甚至悄悄开始憧憬,往后的日子,会不会真的能不一样。
她兴冲冲地快步上楼,连开门的手都带着几分雀跃。
推开门的那一刻,客厅里果然还是熟悉的模样:玩具散了一地,抱枕歪歪扭扭,小儿子的绘本与积木堆得随处可见。换做从前,她或许早已烦躁,可今天,她只是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默默提醒自己——孩子还小,乱一点是常态,没什么好计较的。
丈夫刚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围裙还没摘,看得出是刚下班就去母亲那边接回孩子,又马不停蹄赶回家做饭。他没有闲着,只是这份辛苦,并没有让家里多一分整齐。
“回来了。”丈夫擦了擦手,语气平平地开口,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今天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到家。”
身尘换着鞋,心情依旧轻快,没有多想,随口应道:“出去转了转,遇到个老朋友,聊了一会儿。”
她不想把茶室的事说得太细,那是她心里刚刚冒出来的、珍贵的小角落,她想先好好藏着。
可丈夫却没有就此放过,眉头微微一皱:“转了转?聊了一会儿?你最近总是神神秘秘的,在忙些什么?”
这话里的盘问与不信任,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她一下。
身尘压下那点不适,走到桌边坐下,准备吃饭,想把这点不愉快轻轻揭过。
谁知丈夫紧接着便抛出了另一件事,语气像是早已定下安排:“对了,跟你说一下,过几天我老家亲戚结婚,我跟我爸妈商量好了,到时候咱们全家一起回去吃个饭。”
身尘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只要听到这种话,就像是一个信号,不自觉让她紧绷。
她没有立刻发火,只是尽量客气、平静地开口:“那天我上班,下班会比较迟,等我一个人也耽误大家时间,我就不去了,你们带孩子去吧。”
她态度温和,理由合理,只希望能安安稳稳避开这场应酬。
丈夫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商量,却又藏着不容推脱的意味:“还是一起去吧,爸妈那边希望咱们一家人都到。”
“我那天真的不太方便,下班晚,也累。”身尘依旧耐着性子,“你带两个孩子过去就可以了,我就不过去了。”
“就一顿晚饭的事,也不耽误你上班。”丈夫叹了口气,语气多了几分无奈,“亲戚之间本来就要多走动,孩子也该多见见人,你就当为了我陪我一趟。”
就是这一句轻飘飘的“陪我一趟”,瞬间戳中了身尘心里最软也最痛的地方。
她的声音微微发紧,压抑着翻上来的疲惫:“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是你家里的事,我都要陪着去。我也累,公司现在这个情况,我连分心都不敢,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就是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丈夫也有些无奈,声音不自觉高了一点,“我爸妈都安排好了,咱们不去,他们脸上也不好看。”
“所以你爸妈的想法,永远比我的感受重要,对不对?”
身尘的声音开始发颤,眼底一点点泛红,多年积压的委屈顺着喉咙往上涌,“在这个家里,我从来都不能说不。你爸妈一句话,我就要跟着去应付所有场合,我不想去,也要去,我累,也要撑着……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被真正问过一句,你想不想,你累不累?”
她的声音从克制到发抖,从委屈到酸涩,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却还死死咬着唇,不想在孩子面前失态。
可就在这时,一旁原本乖乖坐着的小儿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两岁多的孩子被突然升高的语气吓住,一边哭一边伸着小手跌跌撞撞扑向身尘,含糊不清地喊:“妈妈……妈妈……”
身尘猛地蹲下身,膝盖轻轻磕在地板上也浑然不觉,双臂一伸,将哭得浑身发颤的小儿子紧紧搂进怀里。孩子小小的手死死揪住她的衣襟,脸颊埋在她颈窝,哭声扎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紧。她微微弓着背,把孩子护在怀中,像护住最后一点不让自己崩塌的依靠。
发丝被泪水沾湿,凌乱地贴在颊边、颈侧,一缕缕垂落,遮住她泛红的眼眶。她没有抬头,不敢去看丈夫,也不敢去看女儿紧闭的房门,只把脸轻轻贴在孩子柔软温热的发顶,肩膀一下下轻微颤抖。不是放声大哭,是整个人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压抑到极致的抽噎,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哽咽,自言自语的说“都适合为了你,为了你——”
她的眼神空茫,又沉得像深夜无波的井。
那一刻,她心里清清楚楚地冒出来一个连自己都害怕的念头——
她宁可这段婚姻轰轰烈烈碎掉,宁可丈夫明明白白说一句离婚,给她一个彻底了断的痛快,也不愿再这样日复一日地熬。
她宁愿吵到决裂、闹到分开,也不想再为了孩子、为了别人的眼光,把自己一点点闷死在这摊无声无息的窒息里。
至少,那样还叫活过。
可丈夫从不说离婚,她也没有勇气真的踏出那一步。
于是只能在“忍一忍就过去了”和“我真的撑不住”之间来回拉扯,反复循环,把自己困在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怪圈里,越缠越紧。
丈夫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蹲在地上的她们,眉头深锁,嘴唇动了动,终究只化作一声沉重又无奈的叹息。他不懂这一场情绪爆发,到底是为了一顿饭,还是为了这么多年她没被看见的人生。
十几岁的女儿依旧安静地待在房间里,门内无声,门外无言。
这早已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小儿子哭累了,抽噎渐渐轻下去,小脑袋一歪,靠在她怀里昏昏欲睡。
身尘依旧保持着蹲姿,抱了他很久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缓缓撑着地板站起身。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眼神空洞地望向灯火通明却冰冷的客厅,嘴角微微动了动,只无声吐出一句:
“都是为了你……妈妈都是为了你啊……”
那一晚,家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又像是什么都彻底碎了。
饭菜渐渐凉透,灯光依旧明亮,可空气里的压抑,沉得让人抬不起头。
等孩子彻底睡熟,整间屋子只剩下钟表滴答的声响。
身尘轻手轻脚掩上书房门,“咔嗒”一声落锁,把所有喧嚣、委屈、疲惫,全都关在门外。她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大半张脸。
沉默了不知多久,她才缓缓抬起颤抖的手,点亮手机屏幕。
指尖在通讯录里反复徘徊,最终,停在那个十年未曾主动点开的名字上——
灵明。
她盯着那两个字,眼泪又一次无声落下,砸在屏幕上,一滴一滴,越滴越多,看着灵明的头像,身尘满是悔不当初,又觉得自己不争气,不争气自己没有把婚姻经营好,也没有让孩子幸福,同时,她又不甘心自己的婚姻不够好,又想可以找根救命稻草,帮自己这一切,让自己变好——
真是——本以烟火共清欢,谁知岁月步步难。一腔委屈眉间锁,半是孩儿半是叹。
纵有痴心期静好,奈何无处话心酸。旧人忽入今宵梦,一缕微光寄心安。
就在几乎崩溃的刹那,叮叮叮——叮叮叮—— 微信视频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炸响,身尘浑身一颤,赶紧拿起手机,下意识关小声音,只见“灵明”两个大字在屏幕跳到,不停地闪烁——
真是:千筹未展指尖迟,一念心通月已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