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脉之灾》 第十八章:鬼在后头

光是有触感的。
当强光手电的光柱,像一柄生锈的钝刀,缓慢而固执地切开前方拐角处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时,我首先感觉到的不是视觉上的冲击,而是皮肤上一阵细微的、近乎本能的战栗。光线似乎也变得黏稠、滞重,仿佛穿透的不是空气,而是某种胶质。它落在那个蜷缩在隧道拐角地面上的“东西”上,没有立刻反射回来清晰的轮廓,而是被吸收、被扭曲,勾勒出一团模糊的、边缘流淌着诡异光晕的阴影。
那东西还在动。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的节奏,一下,又一下。伴随着那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水泥地面的声音。甜腥的铁锈味和化学试剂的刺鼻气息,随着每一次“蠕动”,更加清晰地飘散过来,钻进我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我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冻土,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手指死死攥着手电筒,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疼痛。理智在尖叫着让我转身逃跑,但双脚却像被焊死在了这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动弹不得。眼睛,却像被那团蠕动的阴影粘住了,无法移开。
光柱颤抖着,缓缓向下移动,试图看清那到底是什么。
首先进入视野的,是一只鞋子。深色的,厚重的工装鞋,沾满了泥浆和暗色的污渍。鞋子的主人似乎侧躺或蜷缩着,这只脚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伸出来。鞋子还在极其轻微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地面,发出那种刮擦声。不是自主的动作,更像是……肌肉无意识的、死亡后的神经性抽搐?
手电光继续上移。是一条同样沾满污渍的工装裤腿。裤子被磨破了,露出里面颜色更深的内衬。再往上……
光线照到了一张脸。
一张侧对着我、半埋在臂弯里的脸。
花白的、稀疏的头发。布满深深皱纹的、古铜色的皮肤。眼睛紧闭着,眼窝深陷,嘴角微微张开,露出一点发黄的牙齿。脸上沾着尘土和一些暗色的、已经干涸的点状污渍。
不是李叔。
但也不是刚才那个“禄存带煞”的死者。
这是一张陌生的、苍老的、属于底层劳动者的脸。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或者……昏迷了?可那脚还在蹭地。
我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这又是谁?是王老板的工人?还是又一个不幸的闯入者?他怎么了?是受伤了?还是……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背上。皮肤的颜色似乎有些异常,不是健康的古铜,而是透着一种暗沉的、不祥的青灰色。尤其是靠近耳后和手腕血管的位置,那青灰色更加明显,甚至隐隐泛着一丝……绿意?
又是那种颜色!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我的心脏。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人,和那种暗绿色的、诡异的不明物质有关!他要么是接触了,要么就是……
我猛地想起论坛上那个“地质锤”提到的“未明有机成分”。难道就是这东西?它能让人昏迷?甚至……产生怪异的死后神经反应?
就在这时,那个躺着的老人,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呻吟。非常轻,几乎被那持续的刮擦声掩盖。但在这死寂的隧道里,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我耳边!
他还活着?!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管壁上,生疼。手电光剧烈地晃动起来。
“喂……你……你怎么样?” 我的声音干涩嘶哑,连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没有回应。只有那单调的刮擦声和若有若无的呻吟。
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离开。这里太诡异,太危险。这个人状况不明,可能携带着未知的危险物质或病原体。王老板的人随时可能出现。
但看着那张苍老的、布满苦难痕迹的脸,看着他无意识地蹭动的脚,那句“他还活着”的认知,像一根针,扎在我几乎被恐惧和自保本能淹没的良知上。
李叔死了。小张失踪了。眼前这个人,可能是另一个受害者。如果我转身离开,他可能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像那个“禄存带煞”的工人一样,变成一具冰冷的、被遗忘的符号。
我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一小步。手电光紧紧锁定着他,同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他身体附近的地面。
没有看到明显的伤口,也没有看到暗绿色的明显附着物。只有那股越来越清晰的甜腥化学气味,似乎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我从挎包里翻出一副平时备用的、很薄的乳胶手套(原本用于处理一些特别脆弱的旧档案),颤抖着戴上。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距离他大约还有一米多远。
“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提高了些音量,但依旧压抑,“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依旧只有呻吟和刮擦声。他的眼皮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我注意到,在他蜷缩的身体旁边,靠近墙壁的地上,扔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工具包。包口敞开着,里面露出一些扳手、螺丝刀之类的普通工具,还有一个瘪了的铝水壶。
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的目光再次落到他的手上。那只蹭地的手,手指蜷曲着,指甲缝里满是黑泥。而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似乎夹着什么东西。很小,颜色很深。
我屏住呼吸,用战术笔的笔尖,极其轻微地拨弄了一下他的手指。
那东西掉了下来,落在尘土里。
是一个小小的、圆柱形的金属物体,一头有按钮。
是一个……微型录音笔?还是某种信号发射器?
我愣住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底层工人的老人,身上怎么会带着这种东西?
我立刻警惕起来。用手电光仔细照射那个小金属物体。很旧,磨损严重,但确实是录音笔的样式,侧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液晶屏,只是此刻黑着。
是王老板的人?伪装成工人在这里监视或做别的?那他怎么会变成这样?苦肉计?陷阱?
各种可能性在我脑子里飞速旋转。但看着老人那无意识的痛苦状态,又不像是装的。而且,如果是陷阱,何必用这么诡异的方式?
犹豫了几秒,我最终还是用战术笔的笔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录音笔拨到了自己脚边。然后捡起来,隔着乳胶手套捏在手里。
很轻。我试着按了一下侧面的播放键。
没反应。可能没电了,或者坏了。
我又试着长按开机键。
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任何反应时,那个小小的液晶屏,突然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亮起了一点点暗绿色的背光!电量标志是红色的,几乎空了。屏幕中央显示着一个数字:1。表示有一段录音。
电量随时会耗尽。
我心脏狂跳。这里面有什么?是这个老人的身份信息?还是他录下的……别的东西?
我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暂时安全。然后,颤抖着按下了播放键。
先是几秒钟的、极其嘈杂的电流嘶嘶声和摩擦声,像是录音笔被放在口袋里录到的环境音。然后,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口音和剧烈喘息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音量很小,我必须把录音笔几乎贴在耳朵上才能听清:
“……不……不行了……他们……他们不是修管道……他们在往里面……灌东西……黑乎乎的……还有绿的……”
声音到这里,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干呕打断,接着是更沉重的喘息和含糊的呻吟。
“他们让我……让我下去……看……下面那个‘阀门’关紧了没有……底下……那味儿更冲……我……我看到……墙上……有血……画了个……怪模怪样的……圈儿……还有字……我不认得……”
咳嗽声加剧,夹杂着痛苦的呜咽。
“我……我好像……碰着了……那绿色的……苔藓一样的东西……滑溜溜的……粘手……现在……身上……发冷……没力气……”
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然后,录音便在一阵漫长的、只有沉重呼吸和微弱刮擦声的背景音中,戛然而止。显然是没电了,或者录音笔被关闭/遗落了。
我捏着那支冰冷的、耗尽最后电量的录音笔,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灌东西……黑乎乎的……绿的……罐车……泵……阀门……血画的圈儿和字……绿色的苔藓……
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这根名为“录音”的线,瞬间串了起来!
王老板的人,不是在简单地“监控”隐患节点!他们是在主动地、通过管道系统,向地下灌注某种东西!黑色的?绿色的?是那种暗绿色的不明物质吗?还是其他什么?他们想干什么?加速隐患爆发?还是制造某种“污染”或“毒气”?
这个老人,是一个被雇佣的、可能并不完全知情的底层工人。他被迫下去检查,却意外接触到了那种物质,中毒了!他录下了自己的遭遇和所见,却没能逃出去!
墙上有血画的圈儿和字……是“禄存带煞”吗?还是别的?王老板的人,不仅杀人布置现场,还利用这种恐怖符号来制造心理威慑,甚至可能……作为一种扭曲的“标记”或“仪式”?
“鬼在后头官出面”……
王老板是那个“出面”的“官”。而这些被金钱驱使、或被迫参与灌浆、杀人、布置恐吓现场的工人,甚至那些不明真相、只是执行命令的打手,是不是就是藏在他身后的“鬼”?还有那个戴星空蓝盘腕表的“陈姓”访客,那个发匿名信息的神秘人……他们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我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生命垂危的老人身上。他就是那无数个“鬼”中的一个,一个微不足道、可能随时被抛弃的棋子。但他用这支破旧的录音笔,留下了关键的证据,也留下了自己最后的求救和控诉。
我不能把他丢在这里。
良知和愤怒,暂时压倒了恐惧。我迅速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和呼吸。脉搏微弱得快摸不到了,呼吸浅而急促,带着那种甜腥气。必须立刻送医!
可我一个人,怎么把他从这地下迷宫弄出去?外面还有王老板的人把守。
报警?现在?在这个地方?说我发现一个中毒的工人和一段录音?警察会信吗?王队长那张公事公办、急于“定论”的脸,瞬间浮现在我眼前。
但这是条人命!
我咬紧牙关,拿出手机。果然,一格信号都没有。
必须先把他弄到有信号、相对安全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搀扶他。老人很沉,而且完全无法配合。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他从地上拖起来,让他半靠在我身上。他身上的那股甜腥味更加浓烈,熏得我头晕。他的脚无意识地拖在地上,依旧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我拖着他,一步一步,沿着来路,艰难地向回挪动。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体力在迅速消耗,汗水混合着冰冷的空气,浸透了内衣。隧道仿佛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次拐弯都让我心惊胆战,生怕遇到王老板的人。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我感觉自己的力气快要耗尽了。老人的身体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就在我几乎绝望,考虑是否该先把他放下,自己去找出路时,前方隧道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了清晰的、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还有手电光的光柱晃动!
有人来了!
我瞬间僵住,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是王老板的人吗?来检查那个死去的工人?还是来处理这个中毒的老人?
来不及躲藏了!我拖着老人,根本走不快!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低低的交谈声:
“……这边再查一遍,头儿说不能留任何痕迹。”
“真他妈晦气,这鬼地方……”
是他们!王老板手下那些人的声音!
我绝望地环顾四周。旁边正好有一条更狭窄、看起来像是废弃通风井的岔道,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没有选择了!
我用尽最后力气,将老人拖进那条岔道,自己也闪身进去,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关掉了手电。
几乎是同时,那几个人拐过了前面的弯道,手电光扫了过来,脚步声在主干道上停住。
“咦?好像有动静?” 一个声音说。
“哪有什么动静?你他妈疑神疑鬼的。” 另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不对……你看地上!有拖痕!新鲜的!” 第一个声音陡然变得警觉。
几束手电光立刻集中照向我刚才和老人停留、以及拖行过来的地面。灰尘上的痕迹清晰可见。
“妈的!真有人!追!”
脚步声和手电光,立刻朝着我们藏身的这条狭窄岔道口,急速逼近!
岔道很窄,没有退路!很快就会被发现!
我低头看了一眼靠在我身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又摸了摸口袋里那支冰冷的录音笔和手机里那些照片。
不能被抓到!绝不能!
我猛地将老人轻轻靠在墙边,用最后一点力气,朝着岔道深处,黑暗中,用力扔出了一块刚才捡到的、拳头大小的碎水泥块!
“哐当!” 水泥块砸在远处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狭窄的岔道里激起一串回音。
“在那边!” 外面的声音立刻被吸引,脚步声朝着岔道深处追去。
就是现在!
我咬紧牙关,半拖半抱着老人,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岔道口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主干道,冲了出去!
外面的人刚好被引开,岔道口暂时无人!
我冲上主干道,不管不顾地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有出口的方向,拼命跑去!老人的身体沉重得像一袋湿透的水泥,我的肺像要炸开,双腿如同灌铅。
身后,岔道深处传来气急败坏的骂声和手电光乱晃:“妈的!上当了!是石头!快回去!”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中计,很快就会追出来!
我拖着老人,在黑暗的隧道里亡命奔逃。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怒吼,前方,是漫长而未知的黑暗。
“鬼”已经追到了身后。
而我这个偶然窥见秘密的“官”,能否带着证据和这条垂危的生命,逃出这片被贪婪和杀意笼罩的地下鬼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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